七月酷热,养心殿内虽有冰盆,却驱不散那股子从朝堂上席卷而来的火药味。
田文镜的折子像一枚烫手的山芋。
河南士绅串联罢考,甚至有人围堵巡抚衙门,骂他是“酷吏”、“阉宦”,说他推行“摊丁入亩”,是要断了读书人的命根子。
“皇上,田文镜在河南胡作非为,激起民变,请皇上将其革职查办,以平民愤!”御史谢济世跪在殿前,言辞激烈。
雍正眼皮都没抬,指尖轻轻敲着那份田文镜血迹斑斑的密折——那上面记录了士绅抗粮、殴打官吏的细节。他等的,就是这群人跳出来。
“民愤?”
雍正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死寂,“田文镜所奏,河南士绅隐匿田亩,抗粮不交,甚至纠集暴徒,殴伤官府差役。这便是尔等口中的‘民’?这便是尔等心疼的‘读书人’?”
他猛地抓起朱笔,在那份弹劾田文镜的奏折上,力透纸背地批下八个字:
“田文镜是朕之干臣,谁敢动他,朕先动谁!”
“谢济世诬陷大臣,扰乱国政,着,革职,发配阿尔泰充军!谁再为田文镜一事聒噪,同罪!”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雍正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殿外炽白的阳光,眼底是一片冷酷的坚决。新政的车轮,必须用血与铁来润滑。
……
翊坤宫,早已成了与人间隔绝的孤岛。
年诗画的病,入了膏肓。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但这日,她却异常清醒,让人梳洗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旗装,甚至连头油都只抹了淡淡一层。
“翠屏,扶我起来。”
她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去养心殿。”
这一次,苏培盛没有拦,也没有通报,只是默默地挑开帘子,看着她被人半抬半架地进去,然后轻轻掩上门。
雍正正在看一份关于西北军屯的奏报,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年诗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漠然。
“皇上……”年诗画想行礼,却连跪稳的力气都没有,被翠屏死死撑着。
“免了。”雍正放下奏折,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她坐下,“你还有何事?”
年诗画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慕或怨怼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平静得可怕。
她忽然笑了,笑容牵扯着病容,显得格外诡异而凄婉。
“皇上,臣妾自知时日无多,今日前来,不为自己,也不为大哥。”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妾只想问皇上两个字——‘情分’。当年潜邸岁月,臣妾侍奉左右,偶有承欢,不知在皇上心里,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属于年诗画这个人,而非年家贵妃的‘情分’?”
殿内死寂。雍正看着她,许久未语。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旧物,试图从尘埃里找出一点曾经的温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
仅仅一个字,却让年诗画浑浊的眼眶里,滚下两行清泪。她等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个字。
“有,便够了。”
她惨然一笑,继续道,“臣妾第二个请求,是为年家子嗣。大哥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但年家旁支……他们是无辜的。求皇上,看在那点‘情分’上,留年家一脉香火,莫要……绝了嗣。”
雍正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她那张濒死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年羹尧之罪,不及妻孥。年家旁支,朕不追究。”
年诗画听到了这个允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她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却强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臣妾……谢皇上隆恩。”
她抬起头,脸色灰败,却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既如此,臣妾不愿死在这红墙之内,沾染这宫里的晦气。求皇上恩准,臣妾愿出宫,寻一处清净地,静养……直至终了。”
雍正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准。移居圆明园,那里清静。”
“嗻。”
七月,日头毒辣。
年诗画被翠屏扶着跨出养心殿门槛,站在廊下眯了眯眼。汉白玉栏杆白花花地刺过来,晃得她几乎睁不开。
翠屏想拿帕子替她遮一遮,她轻轻摆手,就那么站在日光里,站了好一会儿,才道:回宫收拾东西吧。
翊坤宫灯火通明。
年诗画坐在炕上,看翠屏和几个老嬷嬷将箱笼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贵妃品级的仪制物件,出了宫一样也用不上。
她挑了几件旧衣裳、几本常翻的书,还有那盆文竹——三月间搬进来的,如今抽了新枝,绿油油的,还活着。
翠屏红着眼眶,把一件素缎袄子叠进箱底,低声道:娘娘,这件是入府那年带来的……
年诗画看了一眼,袖口绣着一小簇忍冬纹。
她伸手摸了摸那纹路,指尖沿着绣线走了半圈:带着。旁的不要了。
那是她十四岁在潜邸院子里一针一针刺的。
原以为会穿着它嫁个寻常满洲子弟,生几个孩子,过完一辈子。
后来进了雍亲王府,再入了宫,那件袄子再没穿过。
如今终于可以穿了。穿去圆明园。
七月十二,天色未明。
一辆素帷马车从西华门驶出,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宫人,只有翠屏和两个老嬷嬷跟着。
车帘垂着,里面的人一直没掀开。
路过城门口,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车夫勒缰要歇,里头回了两个字:
走吧。
圆明园偏院不大,两进,前院一棵老槐,后院一丛竹子。
内务府还算客气,屋里陈设虽简,却干净齐整。
翠屏扶年诗画下车,她站在院门口,看那棵老槐——枝叶浓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看了很久。
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种不为了给谁看的笑。
这儿好。
她轻声说,像在跟自己说话,比宫里好。
翠屏扶她进屋,靠在窗边软榻上。窗外竹影隔着纱窗映在墙上,细细碎碎地晃。
她阖上眼,呼吸慢慢平稳。翠屏替她盖了薄被,悄悄退到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