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年诗画病了大半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褪了血色。
这日稍见好转,便强撑着起身,亲手装了一碟奶酥,又拣了几样清淡的蜜饯,用锦袱包了,扶着翠屏,一步一步挪向养心殿。
殿外风硬,吹得她鬓发微乱。
苏培盛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只尖着嗓子通传了一声。
胤禛正在批折子,听见动静,笔锋未停,只淡淡道:“进来。”
年诗画依礼跪下,双手将食盒举过头顶:“皇上,臣妾新做了些奶酥,知道皇上日夜操劳,尝一口,也好歹垫垫饥。”
胤禛这才搁下笔,目光落在那碟精致的点心上,又移回她惨白的脸上,半晌,才道:“起来吧。身子不好,不好好养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这话听着似有责备,又似有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年诗画心头一颤,依言起身,亲手揭开锦袱,将奶酥捧到御案上。
她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轻声道:“臣妾病中昏沉,今日略见好,便想着来伺候皇上。皇上……瘦了。”
“瘦了,也好。省得那些虚膘。”
雍正拿起一块奶酥,掰开一半,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你来,不只是送点心吧?”
年诗画身子一僵,指尖掐进掌心。她知道瞒不过,索性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颤:“皇上圣明。臣妾……臣妾是想着,大哥在杭州……虽是贬谪,总算有了定所。他从前虽有错,但毕竟……毕竟是臣妾的亲兄长,也为皇上、为大清立着汗马功劳。求皇上念在旧日情分,哪怕……哪怕只留他一条性命,臣妾愿削去封号,长斋礼佛,替大哥赎罪……”
她说着,泪水已滚落腮边,身子摇摇欲坠。
雍正静静看着她哭,脸上无悲无喜,直到她声音哔咽难继,才缓缓开口。
他放下手里那半块奶酥,指尖在案上点了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地:
“年羹尧,是年羹尧。你是你。”
年诗画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安分守己,谨慎行事,朕看在多年情分上,这翊坤宫,你还能住着。贵妃的份例,也不会少了你的。”
雍正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年家的事,与你无关。只要你不插手,不妄动,朕……便不会动你。”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泪痕交错的脸,补了一句,更像一句判词:“但,也仅此而已。”
年诗画浑身一凉,那点因“不动你”而生出的侥幸,瞬间被“仅此而已”四个字冻得粉碎。
她明白了——哥哥的命,是保不住了。而她自己,不过是皇帝厌弃之后,随手留下来的一件旧物,赏一口饭,吊着命,却再无任何指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只是缓缓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臣妾……知道了。谢皇上……隆恩。”
她退出去时,脚步虚浮,几乎是被翠屏半扶半抱着离开的。
殿门合上那一声轻响,像是从她生命里最后一点热气上碾过。
雍正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底那丝极淡的波动也归于沉寂。
他伸手将那碟剩下的奶酥随手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朱笔,在摊开的奏折上,批下了一个冷硬的“览”。
……
又是三月,京畿的柳絮刚飘起来,便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抄家风卷得无踪无影。
年羹尧被锁拿回京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死寂的湖面。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诗画正对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发呆。
她握着碗的手没有抖,仰头喝尽了,将空碗递还给翠屏,擦了擦嘴角。翠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年诗画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青翠的文竹上,才淡淡道:“知道了。把窗台上的文竹搬到里间去,外头风大,别吹着它。”
翠屏愣了愣,红着眼眶应了声“是”。
她起身搬花盆,经过年诗画身边时,瞥见贵妃娘娘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
那颗檀木珠子卡在她冰凉的指间,既没有捻过去,也没有放下来,就像她悬在半空、永远到不了头的命数。
自此,翊坤宫的日子像被抽掉了一根支撑的柱子,整间屋子开始慢慢往一边倾斜。
起初是内务府的俸例开始“按规矩办”——该给的给了,只是比从前慢了三日,少了一碟。然后是冰。
从前翊坤宫夏日供的是内务府特贡的西山窖冰,晶莹剔透,搁在冰鉴里半日不化,屋里总是清清凉凉。
如今换成了寻常河冰,颜色浊黄,化了之后在冰鉴底留下一层细沙般的沉淀,不到一个时辰便成了一盆散发着土腥味的浊水。
这日,翠屏看着太监们随意扔进来的几块黄冰,捂着鼻子回来,眼泪直掉:“娘娘,今儿的冰……又黄又臭,熏得人脑仁疼。连送来的膳食也……”
年诗画靠在引枕上,看着那盆正在融化的脏冰,目光空洞。
半晌,她才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叹息:“随他们去吧。这冰虽脏,到底是凉的……将就着用吧。”
翠屏心头大恸,却不敢违逆。
养心殿内,苏培盛低声回禀翊坤宫的窘境:“……送去的窖冰全是陈年的黄冰,宫人怠慢,太医推诿。年贵妃这几日咳得厉害,加上暑热熏蒸,怕是不大好。”
他报完了,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御案后的雍正。
雍正手中的朱笔并未停歇,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只极淡地应了两个字:
“知道了。”
声音平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苏培盛方才说的,不过是哪处宫苑多了一片落叶,哪棵树上少开了一朵花,与他毫无干系。
苏培盛心头一凛,垂下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雍正笔锋一转,搁下了那份关于翊坤宫的请安折子,随手拿起了另一份摊开的奏折。
七月流火,前朝的风波已换了另一副更为激烈的面孔。
年羹尧的案子虽仍在刑部挂着,但他的目光已牢牢锁定在另一件大事上——摊丁入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