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八月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夏末的溽热,却吹不散殿内的沉凝。
苏培盛躬着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圆明园那边传了话来,年贵妃安置妥了。太医每日去请一次脉,说是……身子虽然弱,但心气松下来了,倒比在宫里时强了些。”
雍正“嗯”了一声,并未睁眼。
殿内的日影移了一寸,恰好照在他搁在案沿的手指上。
那只手稳如磐石,可投在金砖上的影子,指尖处却微微颤了一下,像风中一片不肯落下的枯叶。
半晌,他睁开眼,只淡淡吩咐:“圆明园的冰,紧着点。天热,那屋里……还是该凉快些。”
苏培盛心头一凛,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雍正重新拿起朱笔,翻开田文镜的奏报。河南罢考风波已平,丈量田亩的银两车载入京。
底下一行小字,是田文镜的血诚:“臣以身许国,万死不辞,惟愿皇上保重龙体。
”雍正看着“保重龙体”四字,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最终只批下冷硬的“知道了”三字。
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八月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案角的砚台上,墨汁干了薄薄一层,泛起细密的龟裂纹路,像一张干涸了太久的地图。
整个秋天,年诗画都没有再病重过。
太医每次请脉回来,都说“贵妃脉象平稳,虽弱无大碍”。
她的日子变成了固定的几件事:早起喝半碗粥,在院子里走两圈,午后靠在窗下晒太阳,翻几页书,天黑前把那盆文竹搬到里间,怕夜风凉。
翠屏说她“像换了个人”,她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她其实知道自己好不了。
那口心气松下来之后,身子反而像个散了架的木偶,看似松快,实则筋骨都在慢慢脱落。
年羹尧赐死的诏书送到圆明园偏院时,她正在院子里收槐花。
九月的槐花落了大半,她在树底下铺了一张旧布,蹲在那里把落花一朵一朵拣进竹篮里。
翠屏接了旨意,红着眼眶站在廊下不敢过来。
年诗画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拣完最后一朵,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对翠屏说:“晒干了收好,明年泡茶喝。”
翠屏张了张嘴,眼泪落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了。
年诗画端着那篮槐花往屋里走,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九月的天又高又蓝,一丝云也没有,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她看了一会儿,低头跨过门槛,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一整日她都没有再出来。
翠屏守在门外,听见里头偶尔传来翻书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慢慢翻过自己的半生。
……
雍正三年,十二月。
年诗画没能等到那批晒干的槐花泡茶。
她在圆明园偏院的炕上,望着窗外那株早已枯死的梅树。
枯枝上压着薄薄一层新雪,白茸茸的,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雍亲王府那年,三月里,梅树开得正好,有一片花瓣落在她袖口上,她没舍得抖掉,就那么带着它走了一整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片花瓣好看,像所有年轻女子都会做的那样,为一瓣花多走一段路。
她枯瘦的手指在明黄的锦被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比那个花瓣的形状,又像是想接住什么。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这下……干净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风吹散了一片雪。
话音未落,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缓缓阖上,再无生气。
窗外的雪还在落,薄薄的,落在枯梅的枝桠上,一层覆一层,盖住了所有干枯的痕迹。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在批阅年羹尧的罪己书。
苏培盛低声回禀,语速极慢,生怕惊扰了什么。
雍正听完,笔锋未停,只淡淡应了两个字:“知道了。”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年”字最后一笔上多停了一瞬——墨迹洇开了一个细小的圆点,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水。
接下来的旨意,却如平地惊雷,炸响在紫禁城上空。
“年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朕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慎,在宫闱之内,温恭宽惠……今以疾卒,深为轸惜。着,晋封皇贵妃,赐谥号‘敦肃’。一切丧仪,俱照皇贵妃例行,特赐国库银两治丧。其金棺,许入泰陵地宫,永陪朕身。不受年羹尧案牵连。”
恩旨一下,六宫震动。
钟粹宫内,金嬷嬷在一旁忧心忡忡:“娘娘,皇上这恩典……是不是太过了些?年羹尧刚赐自尽,转头就给年贵妃这么高的哀荣,前朝那帮老臣怕是又要参本了。”
乌拉那拉氏缓缓抬起眼,眼底是一层属于皇后的疲惫与清醒:“过?有什么过?皇上这是做给人看的。年羹尧是年羹尧,年贵妃是年贵妃。他要告诉天下人,他恩怨分明,不因臣子之恶而抹杀枕边之情。这是帝王的‘恕’道,也是帝王的‘威’。”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声音平稳无波,“至于前朝……让他们参。参得越多,皇上这恩旨就下得越稳。传话下去,丧仪之上,谁若敢有半句怨言,不必等皇上发话,本宫先拔了她的舌头。”
承乾宫内,地龙烧得暖煦,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宋妍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坐在窗下,望着窗外那株半枯的海棠,良久无言。
云翠正更换瓶中的素菊,忍不住低声道:“主子,年贵妃娘娘这一走,倒是得了个极盛的哀荣。皇上这番心意,也算全了昔日情分。只是奴婢愚钝——大哥伏诛,妹妹丧仪,这悲喜冲撞,不是落人口实么?”
宋妍没有回头,指尖摩挲着圆润的佛珠,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是聪明人。临了那一问,把年家和她自己切得干干净净。皇上给的哀荣,是赏那个在潜邸替他斟过茶、绣过忍冬纹的年氏,不是赏年大将军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