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衍还单膝跪在地上,保持着被凌洛踹开后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碎成两半的瓷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是不是完蛋了...”
沈渊靠在墙上,感受着从脊椎蔓延到全身的钝痛,没有回答。
凌洛不在,他索性将歪扭的眼镜摘了下来。
沈渊低垂着眼,盯着地面上一片狼藉的碎瓷和茶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泽川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个人。
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嘴角破了,颧骨青紫,半边脸肿得不成样子。
但陆泽川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沉默地站着。
三座孤岛,各自沉没在自己的海域里。
走廊里,温念洛默默跟在凌洛身后。
他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像一条被主人遗弃了的流浪狗,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更不敢出声,生怕惹得主人更加厌烦。
凌洛走出饭店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雨点密集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暮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冰凉的湿气,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角。
凌洛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渐渐倾盆的雨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念洛付完赔偿款后,从门厅的伞架上抽出一把透明长柄伞。
他撑开伞,走到凌洛身边,将伞举过爱人的头顶。
雨声瞬间变小了,被伞面隔绝在外,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伞下的空间很小。
温念洛的胳膊轻轻靠贴在凌洛的肩膀上,感受到爱人身上散发出的体温。
凌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温念洛不敢看凌洛的眼睛,只是默默的将伞面向爱人那边倾斜再倾斜。
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则暴露在雨中,雨水不断打在衬衫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衬衫布料吸了水,变得又沉又冷,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刺痛着他的伤口。
“雨伞...”
温念洛眼神小心翼翼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他把心剖出来捧在手心里,等着凌洛决定是接过去还是摔碎。
“还要吗?”
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雨伞还要吗?
我...你还要吗?
我还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你还会要我吗?
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雨声在两人耳边哗啦啦地响着,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路灯的光在雨水中晕开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萤火虫,美丽却虚幻,明明灭灭,忽远忽近。
雨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迅速消失不见。
凌洛看着温念洛脸上的伤口,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雨幕中模糊的街景。
雨不会一直下,天也不会永远晴。
温念洛就是这样一把伞,能遮风挡雨,也能让人不见天日。
他能给你温暖,给你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但他同样也能让你迷失,让你忘记自己原本要走的路。
凌洛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需要这把伞,还是这把伞需要自己。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温念洛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握着伞柄的手指越来越白。
“我不想冷战,洛洛。”
凌洛挑了挑眉,转过头瞪着他,语气不耐:“你还想跟我火拼?”
温念洛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更多的,则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
那些液体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凌洛。”
温念洛的声音很是沙哑,带着一种破碎的悲伤,所有的黑暗和绝望都在此刻喷涌而出,汹涌澎湃地席卷了一切。
“我的心在下雨。”
二十五年的孤独和等待。
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思念和期盼。
即使有雨,也隔着千山万山,千伞万伞。
他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不记得晴天是什么样子。
温念洛已经习惯了潮湿和寒冷,习惯了在每一个下雨的日子里孤独地撑伞走过漫长又空荡的街道。
直到遇见凌洛。
对方似一束光般,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阴雨连绵的世界。
凌洛看着那双盛满了悲伤和哀求的眼睛,叹了口气。
“赶紧开车回家,在这演什么苦情剧?”
温念洛听出了那份不耐烦,也听明白爱人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但他不想下。
一旦下了这个台阶,他们就真的结束了。
“洛洛...”
温念洛垂下眼睛,睫毛上挂着滚烫的水珠,呢喃道:“我怕哪天回到家,你已经不在了。我怕推开门的那个家,再也没有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被雨水吞没,根本听不见了。
“我怕...你不要我了。”
凌洛看着温念洛这副模样。
耳朵尖湿漉漉地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
像是一只被遗弃的恶犬,瑟瑟发抖又可怜巴巴地站在大雨里,祈求着主人不要丢下自己。
凌洛不禁在心中感慨。
温念洛演技真好,真是个天生的演员,这么擅长用眼泪和示弱来操纵人心。
这双眼睛里的悲伤和眼泪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骗局败露而难过,还是为了没能完全掌控他而不甘?
凌洛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了。
“唉...”
他伸出手,在温念洛的肩上拍了两下。
“阿念,别把今天的你,留在昨天的雨里。也别让明天的你,淋湿今天的心。”
凌洛的目光落在雨幕中更模糊的远方,“撑伞就是为了好好走路,收伞也是。”
温念洛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伞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他呆呆地看着凌洛,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的洛洛,竟然在安慰他。
即使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的洛洛,还是在安慰他。
温念洛的眼眶又红了。
凌洛看着他这副感动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他趁热打铁地问道:“阿念,你现在还不答应我的要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