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她确实没睡够。
大概只有半个时辰,孟珍就醒了,躺着盯着帐顶,把明天要走的几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梳洗,出门。
去城门找班头的事她打算卯时动身,赶在城门换班之前,那个时间段守卫人少,也不容易被人盯上。
结果她还没走出巷口。
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同时来,整齐,压着频率,是训练过的步调。
她停住了。
火把的光从转角亮起来,照出甲胄上的暗纹,禁军。
不是一队,是两队,前后堵死。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百夫长,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来,把一张令状展开,在她面前亮了一秒,“孟珍,奉命拘押,随我们走。”
她看那张令状,字迹工整,印章正,是刑部的格式。
罪名:窝藏逃犯。
那个年轻人,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那个夜里被人送进回春堂的伤患,身份暴了。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问多余的话。
“走吧。”
禁军用的是刑部大牢,不是王府的私狱,这个细节让她心里稍微落了一分,刑部的地方,走的是明面上的程序,相对来说,还有章法可循。
进牢之前,她被搜了身,贴身带的几样东西被逐一取走,登记造册,那个小吏一边写一边打哈欠,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牢房在地下,潮,灯火昏黄,隔壁牢里有人在轻声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她在草垫上坐下,把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闭眼。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城门班头那边她去不成了,但她去不成不代表对方就会出事,在她掌握的信息里,那条线还没有迹象被人盯上,她现在需要克制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因为自己被押了就把所有推断全部往最坏的方向扯。
先把眼下这关过了再说。
窝藏逃犯,那个年轻人的身份,她至今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对方把这个罪名扣过来,意思是那个人“逃犯”的定性已经先她一步被确立了。
谁定的?走的哪条路?
她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压了压,按住,先放着。
等待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外头的脚步声在她推算的酉时前后出现,不是狱卒的步调,太稳,太慢,像个散步的人。
门开了。
来人没穿官服,一身深青的常服,腰带上缀着块白玉,成色极好,打眼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孟珍认识这个人。
幕僚长,裴淮手下第一个谋士,名字她查过,姓傅,但没人叫他全名,都叫他傅先生,年近五十,面白,蓄着一把短须,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喉咙里过了两遍才出来。
她没起身。
傅先生走过来,在牢门外站定,低头看她,嘴角有一点弧度,“孟大夫,委屈了。”
她看他。
“坐着说吧,”他不在意她的态度,自己找了个地方倚着,“我今天来,不是要和你谈条件的,我是来传话的。”
“说。”
“裴大人让我问你,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孟珍,“什么东西?”
傅先生笑了一下,“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她声音平,“傅先生,你也做过多年的事,应该懂得,不明确说清楚的问话,我没法给你明确的答复。含糊的问题只会得到含糊的回答,这对谁都没好处。”
傅先生顿了顿,重新打量她一眼。
“贡纸的来源,”他说,“和你手里那几份证词。”
孟珍没说话。
她在想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你手里”,意思是他认为那些东西还在她手里,没有交出去——这说明裴淮那边对她和王爷之间的信息传递,摸得并不准,他们知道她在查,但不确定她查到的东西已经到了王爷手上几成。
这是个可以用的缝隙。
“傅先生,”她抬头,语气没有起伏,“你进来之前,外头是不是还站着几个人?”
傅先生,“孟大夫,不必试探,今天这个地方没有第三双耳朵。”
“那更好说了,”她停了一下,“你问的那些,我不打算给。”
空气安静了几秒。
傅先生收起脸上那点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以为王爷会保你?”他语气转了,带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可惜还是不屑,“孟大夫,你是聪明人,我不妨直说——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得上的时候拿来用,用不上了,就算了。你现在在刑部的牢里,他今晚在哪里,你心里没数吗?”
孟珍闭上眼睛。
傅先生继续说,“交出那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不是威胁,是实话,裴大人的意思,只要东西到手,这个案子,他有办法压下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人再动你。”
他说完,等她。
她没开口。
说实话,他这番话她听进去了,不是被说动了,是因为他话里有一处她需要记住——“裴大人有办法压下去”。
意思是这个案子还在裴淮手里,刑部的这个罪名,走的是他的路子,不是另起炉灶的新线,而是他布出来的局。
那她就更不能给了。
给了等于认了那个“逃犯”的定性,等于她之前做的那些部署全线断掉,贡纸那条线、宋大夫那条线,都会因为她“认罪”而在事实上失效。
不行。
“傅先生,”她开口,“我理解你今天来,是做了让步的。”
傅先生看她,等。
“但我没有你要的东西,”她说,“我一个大夫,进城,看诊,收了一个病人,把人治好了,送走了,我知道他叫什么吗,我管他是谁吗,到了我这里的都是病人,病人我只管看病,看完送走,就这么多。”
傅先生沉默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袖口,“孟大夫,你是个聪明人。”
她没接这句。
“正因为聪明,我才多说一句,”他声音低了,“王爷不是善类,他用人,不养人,你现在替他挡着,他未必记得住你这份功劳,等他用完了你,你这局面,比今天只会难看。”
这话,她没法说他全错。
但这话不是给她听的,是给她心里那点疑心听的,傅先生进来之前,一定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这最后一句,是他留下的一根刺,扎进去,等慢慢发作。
“傅先生,”她说,“你说完了吗?”
傅先生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笑,有点意思的那种,“说完了。”
他转身走,走到门口,没回头,“再想想,门没关死,你若是改了主意,让狱卒传个话就成。”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孟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没动,把整段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傅先生这个人,不是来逼她的,他是来探她的,问她的底,看她的反应,试她和王爷之间那条线到底到了哪一步。
她没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现在的问题是,她在牢里,还剩不到一天,议事的时间就到了,她出不去,那个班头她也见不到,城门那边的证词链就多了一分不确定。
不,等等。
她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
她没法出去,但有人可以帮她去。
宋老大夫,或者宋大夫的学徒,他们不在棋盘上,也没人盯着,跑一趟城门,不是不行。
但传话的渠道,她现在在牢里,她怎么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袖口握了握,然后抬头,看向牢门方向。
那个小吏登记她东西的时候打了哈欠,说明他今天当了夜班,夜班守牢的人,有的会收钱,有的怕事,有的两者都是。
她把可能性排了一遍,在心里压着,等合适的时机。
这局没完,傅先生出这道题,她得在天亮之前走出一步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