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值房,孟珍把门关上。
没人看见她这时候的手。
她坐下来,把今早殿里发生的每一秒重新过了一遍,从周御史开口到长史说“暂押后议”,每个停顿,每个眼神,每一次有人翻折子时手指的位置。
三天,现在剩不到两天。
她拿过一张竹纸,磨墨,把信里那几个细节默写出来,不是照着临摹,是把她记住的东西落在纸上,防止时间久了记忆走形。宣州贡纸。她停笔。
对,这个她当时没说出口。
信里用的纸,她摸过,质地和她平日用的不一样,有点压手,是新纸,贡纸,今年刚进的那批,市面上流通不多,但王府里有。
她把毛笔放下,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这牌她压着,没打。
今天打了没用,殿里那一局,赢在证人和记录,纸的问题留到真正对质再说,更有用。
隔日清晨,王府议事。
孟珍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把殿里的人都过了一遍。
王爷坐在上首,面色平,看不出昨日之事在他这里落下了什么,就好像弹劾这件事是别人的事,他只是顺手批了个折子。
幕僚长裴淮站在右侧,袍子整,站姿端,脸上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个“什么都没有”让孟珍多看了他一秒。
一个折子递上来递下去,昨天被她当廷挡了回去,换了旁人,今早来议事,多少会有点残留的尴尬,或者藏得很深的气。
裴淮没有。
太干净了。
她把这个感觉压下去,收回眼神,等。
议事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快到尾时,王爷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度,“昨日弹劾一事,周御史所呈书信,着人重新核验。”
殿里没人说话。
孟珍没动。
王爷停顿,扫了一眼,“孟大夫,你来。”
她出列,走到中间,行礼,“王爷。”
一名书吏把那封信重新摆出来,案上另外放了几张她此前呈上来供比对的字样。还有一个人站在侧边,是专程请来的笔墨行家,昨天已经见过,今天是二次比对。
周御史也在,站在左侧,比昨天安静。
孟珍站定,等行家开口。
行家年纪大,眼睛却亮,拿着信看了片刻,又把那几张字样挨个比了,末了抬头,“笔势相近,起收有别,老朽以为,此信与孟大夫的字并非同出一手。”
殿里有人动了一下,细微,孟珍没去查是谁。
她开口,“王爷,臣还有一点请呈明。”
王爷,“说。”
“这封信所用纸张,臣摸过,是今年新进的宣州贡纸。”她顿了一下,“臣平日用竹纸,太医署的人可以作证,臣从未用过贡纸写私信。”
殿里又安静了一秒。
周御史站在原地,手里的折子没翻。孟珍没看他,只看着王爷的方向,等。
王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那个动作极小,但她认得,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把东西推开,空出手边的位置。
裴淮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平,“王爷,此事或有误会,不若查清贡纸出处,以正视听。”
好一个“以正视听”。
孟珍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拆开来看了一遍。查贡纸出处,意思是把这件事往更大的地方引,引到王府的采买,引到谁有资格用贡纸,引到一堆没有结果的线索里,把昨天那封信的事稀释掉。
聪明。
但太急了。
裴淮在她被弹劾的第二天、比对结果出来之前开口,这个时机选得太紧,说明他需要在这件事盖棺之前把话头岔开。
他手里还有没打的牌,但今天这一张他需要压住。
孟珍垂着眼,没说话,把这个判断嚼了两遍,觉得站得住,按下去。
王爷,“查。”
就这一个字,没说查什么,也没说查到哪里为止。
孟珍退回原位,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议事散,走廊上,有人叫住她。
“孟大夫。”
她停,回头,是周御史,独自一人,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她等他走近,“周大人。”
周御史站定,看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那种演练过的平稳,今天有点别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压了又压,压了一晚上,今早压不住了,就剩下一点点漫出来。
他说,“那封信,不是我找人伪造的。”
孟珍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他声音低,“但我要说。弹劾的折子是我的,是有人给了我信,我认为信据可靠,如今看来。”他停了一下,“我被人利用了。”
这是认。
孟珍把他这段话里每一个字过了一遍。
“有人给了我信”意思是信的来源不是他,他只是出面。
“我认为信据可靠”他做过判断,但判断错了。
“我被人利用了”他现在知道出了问题,并且选择在这里、当着她的面说这一句话。
她,“周大人,那个给你信的人是谁?”
周御史沉默了三秒,“我现在还不能说。”
“好。”
他看她,像是没料到她只说这两个字,顿了顿,“你不问了?”
“问有用吗,”她声音平,“你说不能说,问也是白问。”
周御史沉默,片刻后,他低声,“我欠你一个。”
孟珍,“不必。”
她往前走,走出两步,没回头,“周大人,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不要让第三个人听见。”
她说这话,不是在帮他。
是因为周御史现在是条线,这条线还没用完,她需要他安全地待在原地,待到她推出那张牌是什么的时候,再动。
当夜,她把今天所有的细节重新捋了一遍,从裴淮说“以正视听”的时机,到周御史走廊上说的那几句话,到王爷说“查”时没有说查到哪里为止。
她在竹纸上写了三个字,贡纸,来源,时间。
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压在砚台下面。
王爷要等皇叔露马脚,他要的是一个过得去的、足够大的由头,小的她自己处理,大的他再动。
这个逻辑她懂,也认,但问题是,在皇叔那颗棋彻底亮相之前,裴淮还有没打完的牌,那些牌打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打到她躲不住的地方。
两天,现在剩不到一天半了。
她把砚台往旁边移开,取出那张竹纸,重新看。
贡纸能查,但查慢,王府采买繁琐,没有三五天出不了结果。裴淮要的就是这个时差。
时差里他能做什么?
她把毛笔拿起来,在“时间”两个字下面划了一横,往旁边写了四个字:证人,回春堂。
宋老大夫那边的证词她有,但她一个人有用不大,需要宋大夫家中的人、城门守卫的记录,这两处她都确认过——但她没有当面见过那个城门守卫的班头。
万一,万一对方去动那个班头。
她把毛笔放下,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动班头需要时间,需要人脉,需要那个班头愿意翻供,翻了之后的收益要压过风险。
代价不小,但不是没有可能。
明天,她要在议事之前,先见一下那个班头。
不是去威胁,不是去提醒,就是去确认一下这个人现在的状态,确认没有人在她之前动过这里。
她把那张竹纸折好,压回砚台下面,吹灯。
窗外月色白,她躺下,闭上眼睛。
一局还没结束,下一局就在明天等着她,她没工夫想输赢,只想想今晚能不能睡够两个时辰。
大概率不行。
她把这个结论接受了,侧过身,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