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牢房里的油灯只剩半截,火苗小得可怜。
孟珍没动,后背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停住。
她在等。
那个小吏叫什么她不知道,登记入册时她看过他的腰牌,字迹潦草,只认出一个“周”字。周小吏,夜班,打过三次哈欠,换班的时辰还没到。
人在困的时候,心防最松。
她没急着开口,她先听。
隔壁两间牢房,一个老头在低声骂人,骂的是他儿子,说娶了个不中用的媳妇,说完叹气,翻了个身,不出半刻就鼾声起来了。再隔一间,安静,许是空的。
走廊尽头,脚步声规律,是在打转,一圈大概要一炷香,现在是第几圈她没数,但方向和节奏她记住了。
周小吏在第三个来回出现在她牢门口,端着一盏灯,走得很慢,眼皮往下耷。
“劳驾,”她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到。
周小吏停了,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表情是那种“我没听到”的漠然。
“不是求你办事,”她说,“是想托你传个话,两句话,传到城南宋仁堂,找一个叫宋立的学徒,告诉他,孟大夫说,东城门的那两个守卒,不要忘了问。”
她把铜钱攥在掌心,借着灯光让他看了一眼,不多,但也不少。
周小吏没动。
她等着,没催,神情跟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稳。
“……不认得什么宋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万一找不到怎么算。”
“找不到就算了,”她说,“这钱你照样收着。”
周小吏瞥了她一眼,又瞥了那铜钱一眼,站在原地又僵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把钱捏走了,转身走,走了五步,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
算是应了。
孟珍把手收回来,重新靠着墙,闭上眼睛。
信出去了,能不能到,不在她手里,但这一步她走了。现在轮到老天爷了。
消息是从粥铺那边先传开的。
百草堂的王先生坐在铺子里,手里捏着茶盏,听伙计说完,脸色没变,只是把茶放下来,放得很轻,然后叫人把铺子提前关了。
他让小徒弟备了一包药材,寻常的,连翘,桑叶,薄荷,几样退热疏风的常见物,包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了一张巴掌大的纸条,字不多。
“只要你点头,明日便可出狱。”
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四个字:莫要拖了。
然后他把这包东西交给伙计,让他找熟悉牢里关系的人转进去,不要署名。
他回到后堂,坐了很久,没点灯,一个人在黑里头坐着。
王先生不是个心软的人,他做了三十年药材生意,见过太多事,什么人扛得住,什么人扛不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孟珍这个人,太倔。
倔劲这东西,年轻时是本钱,年纪大了是祸根,她现在,介于两者之间。
他叹了口气,把案上的算盘拨了一遍,没数账,纯粹是手上闲不住。
那张纸条她大概率不会听,但他还是要送,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只能做到的那一步。
陆沧得到消息,比王先生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是从跑腿的小厮嘴里听到的,那小厮说得磕磕绊绊,说孟大夫被刑部的人带走了,说罪名是窝藏要犯,说关在……
陆沧已经站起来了,手边的椅子带倒了,他没去扶,迈腿就往外走。
手下拦住他,“大人!”
“让开。”
“大人,您冷静一下,刑部的牢!您要冲进去?凭什么进去,您带多少人进去,您有没有想过事后怎么收——”
“她一个大夫,”他声音很低,低到有点危险,“关在那里做什么。”
“大人,孟大夫不是寻常人,她……”
“我知道她不是寻常人,”他打断,语气里有什么东西结成了块,“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
“您进去,是帮她还是害她?”手下这话问出来,陆沧停住了。
沉默。
他把倒掉的椅子踢到一边,没说话,在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神情绷得像是随时要断。
“探一下,”他最后说,“探一下她现在情况,吃没吃,有没有伤,牢里的人怎么对她,探清楚告诉我。”
他顿了顿,“今晚探,现在去。”
手下应声,走了。
陆沧一个人留在屋里,重新坐下来,手肘撑在案上,低着头。
他想起上一次见她,她端着药碗,和他说话时候的语气,不温不火的,像是什么都行,又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但眼睛里,有活的光。
他不允许那个光在牢里灭掉。
孟珍不知道外头有这么多动静。
她只是觉得夜比平时长,油灯彻底灭了,黑得四方都严实,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上去,脑子没停,一条线一条线地捋。
贡纸那条线,她托人走了,有没有到,不清楚。
宋大夫那条线,依赖宋立能不能被找到,能不能去城门,城门那两个守卒能不能开口。
傅先生那条线,他说门没关死,但她不打算走那扇门,走了等于承认,承认了裴淮的案子就算坐实了,不行。
三条线,两条断的,一条是陷阱。
然后是王爷。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评估一颗棋子和棋盘之间的位置关系。
傅先生说他用人不养人,这话她认,一个字都不反驳。
但她现在要的不是他养她,她要的是在这个棋盘上多走几步,多走到她把那些线捡起来为止。
至于走完之后,那是之后的事。
她仰头靠上去,看着黑洞洞的顶,眼睛慢慢适应了暗,看出一道细缝,是瓦片之间的,有一点极细的夜色从那里渗进来。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想到时候自己都楞了一下。
她不怕。
这个发现有点奇怪,进来之前她预设了很多,预设会乱,会慌,会开始胡思乱想,但现在坐在这里,反倒有一种很稳的感觉,像是把所有的线都摊开来摆好了,她现在只是在等。
等什么,不确定,但等这件事本身,她做得到。
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第一次在黑暗里等了。
大夫这行,有时候就是这样,该你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病人自己扛,你在旁边等,等他烧退,等他醒,等那口气吊住还是断掉,你没法替他,你只能等。
等惯了,就不那么怕了。
药材包在天将亮时候送进来。
狱卒放在门缝里,没说话,走了。
孟珍把那包东西拆开,先摸清里头是什么,连翘,桑叶,薄荷,没有什么异样,然后摸到最底下,摸到那张纸。
她捏着纸,没急着看,先想是谁的。
字迹潦草但结构稳,不是年轻人的手,是写了几十年字的人,力道均匀,落笔不飘。
王先生。
她低头,就着那一缕细缝渗进来的灰蒙蒙天光,把纸上的字看完。
“只要你点头,明日便可出狱。莫要拖了。”
她把纸叠起来,握在手心里,停了很久。
点头,两个字,很轻,但压下来不轻。
点这个头,代表她把那条线亲手掐断,代表她认了那个定性,代表之后的路,她只能依附,没有主动权,走一步算一步,看别人脸色。
她摸了摸那包药材,连翘桑叶,是退热散风的,不是她现在需要的,但王先生送来,一定有他的用意。
他知道她没发热,他知道她不会用这个,他送这个,只是为了有个由头让东西进来。
她把那包药放好,把纸条重新叠了一遍,收进袖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天快亮了。
议事的时辰,就在今天。
她还没走出那一步棋,但宋立有没有被找到,城门那两个守卒有没有开口,这两件事,今天就要见分晓。
等,再等一等。
她在心里把整个棋盘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靠着墙,打算再睡一个时辰。
能睡就睡,睡不着也要闭眼,攒着力气,等天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