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上是傍晚。
夕阳把海面压成暗金色,风浪不大,涌得慢,船身一起一伏,像在喘气。
沈望川把小木盒放进舱内最里侧的格子,锁上,钥匙挂回腰带。出来的时候孟川正站在甲板上,手里捏着那本新起的册子,对着最后一行字发呆。
“写完了?”
“写完了。”孟川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看天色,“明天能走?”
“看风。”
沈望川侧过脸,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云有点厚。
他没说话,转身去找了领航的老卞,两个人趴在海图上比划了一阵,老卞用手指在图上划了条线,说了一堆沈望川只懂七成的本地行话,大意是,西北方向的云不好看,但现在还说不准,等子夜再看一回。
沈望川点了点头,“子夜叫我。”
老卞答应了,去忙别的。
孟川跟在沈望川后面,走进舱里,把册子搁回原位,随口问,“那边的云有问题?”
“可能。”
“多大可能?”
沈望川坐下来,拿起一盏灯拨了拨芯,光亮了一点,“说不好,老卞说五成。”
孟川沉默片刻,“五成。”
“嗯。”
“就是说,五成是没事,五成是……”
“是。”
孟川没再往下接,自己拿了本东西开始翻,但手指没翻几页,停下来,“那今晚要不要让大家……”
“我让郑三去传话了,让各船检查一遍缆绳和帆索,舱内的散装物资都绑好。”沈望川放下灯,“当没事备,不用声张。”
孟川点了个头,没再说话。
夜里子时,老卞来敲舱门。
沈望川其实没睡,一听脚步声就起来,开门,老卞脸色不太好,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西北方向,乌云连成片,压得极低,远处已经有了闪电,白光一跳一跳,没有声音,但那个距离,说明风已经在路上了。
沈望川站在甲板上看了约莫两分钟,然后开口,“叫人起来,收帆,下锚。”
“附近没有湾。”
“我知道,先收帆,锚能拖就拖,实在不行就随它走,但帆不能留,帆留着才真完了。”
老卞转身去叫人。
甲板上开始响动,脚步声,喊声,缆绳拉扯的声音,一艘艘船上次第亮起灯,像被风吹活了。
风是寅时到的。
不是慢慢大起来那种,是忽然就扑过来,劈头盖脸,浪头拍在舷边,水雾直往脸上飞,睁眼都难。沈望川抓着横木,脚下甲板开始大角度倾侧,他侧身,让过一个扑过来的浪,低吼一声,“抓住!”
孟川已经把自己拴在桅杆上了,绳子绕了两圈,双手攥死,脸上全是水,朝他喊,“你怎么不拴!”
“等一下!”
沈望川没解释,他在往右边看,右舷方向,二号船的轮廓在黑暗里晃,灯光在风浪里飘摇,但还亮着,亮着就是还在,他心里暗暗出了口气。
然后就听见了一声。
不是浪声,是另一种声音,低沉,像什么东西崩断。
沈望川脑子里“嗡”了一下。
“桅杆!”
喊声从二号船方向传过来,被风撕碎,但那两个字还是到了耳朵里,他抬头,二号船的主桅,正在慢慢歪。
“操。”
他转身,对着老卞,“二号桅杆断了,能靠过去吗!”
老卞摇头,“这个浪,靠过去就是两船相撞!”
沈望川知道他说得对。
他攥住缆绳往前走,走到船首,眯眼往二号船方向盯,风大、浪大、能见度极差,他只能看见那根桅杆越歪越厉害,然后轰地一声,倒了,砸进海里,激起一片白浪,二号船剧烈晃动,但没翻,船身开始偏转,跟着风走。
活着的。
他让人打了两组信号灯,对着二号船方向打,亮灭的节奏是他们自己约好的,意思是: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伤亡,能不能控船。
等了大概一刻钟,二号船方向回了信号。
孟川凑过来,眯眼辨认,“说……伤了两个,能控,让我们别靠。”
“让他们随风漂,别强行转向,把剩下的小帆升起来控方向,别让船侧对着浪。”
信号灯又打出去,孟川站在那里一下一下打,手被风吹得发抖,灯罩一侧被雨水打得噼啪响,他牙关咬紧,一个节奏都没错。
风暴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还好,最难的是第二天夜里。
三号船传来信号,说船舱进水,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舱底积水已经到了踝骨,抽水的人手不够。
沈望川听完,沉了沉,“抽水的先不停,让他们把舱里所有不必要的重物扔了,减轻吃水,然后查漏,不用全堵,先找最大的那个口子。”
传令的人去打信号,沈望川站在舱口,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三号船的船型,想着那条缝可能在哪,想着如果漏的太快撑不住该怎么办,想着附近有没有可以靠岸的地方。
孟川把海图铺开,压着四个角,俩人趴在那里,一条线一条线找,找了半个时辰,找到一个可能的位置,是个小湾,图上没有标注深度,不知道能不能进,但方向对,距离大约还有一天的漂流。
“就这个。”沈望川手指按住那个位置,“往这里靠。”
“万一进不去呢?”
“进不去再说。”
孟川没有再问,低头去推算风向和流速,嘴里嘀嘀咕咕,手指在图上比来比去,把路线画出来,看了一遍,又改了一处,然后抬头,“大概这样走,得让三号船减速等我们。”
“三号船现在进水,让他们减速等是要出事的。”
孟川卡了一下,“那……我们加速追他们。”
“行。”
第三天傍晚,风小了。
不是彻底没了,但劲头散了,浪还高,但不再那种扑过来的感觉,天边开了一条缝,透出点暗黄的光,算不上晴,但比前两天强。
沈望川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三号船,它一直在右前方,比预期慢了些,但还在,船身有点低,吃水比正常深,但在开动。
他走到船首,朝三号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孟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卞高声喊,“湾!看见了!”
沈望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是一个缺口,山壁在暮色里黑成一片,那个缺口不大,但肉眼看得出来,里头的水面比外边平。
进不进得去,近了才知道。
“慢行,三号船先进,我们跟,二号船压阵。”
老卞高声应了,传令的声音次第传出去,三艘船调整队形,向那个缺口移动。
水深够。
进了湾口,浪声骤然小了一半,风被两侧山壁挡住,船身稳了,沈望川第一次在这两天里把抓着横木的手放开。
手心有道印,红的,是木头纹路压进去的。
他攥了攥拳,没在意,去看三号船。
三号船已经在往岸边靠,岸不高,有几块礁石,但能用,几个人跳下去,水到腰,踉踉跄跄,把缆绳往岩石上绑。
然后就是修船。
沈望川跳下水,水凉,一下到大腿根,他咬了咬牙,没停,绕到三号船侧面,低头往水里看,水浑,看不清,他深吸一口,直接扎进去,摸着船底走。
找到了,是条缝,不算长,两指宽,但在船腹位置,每次船身倾侧,这里承压最大,一直在往里渗。
他浮上来,吐了口水,“找到了,在腹部偏左,需要从里头堵,外头夹。”
三号船的船长,一个姓方的老头,站在船上,脸上有几道血痕,是桅杆折了以后绳子划的,这会儿没去管,俯下身来,“能修?”
“能,得找材料。”
孟川已经在岸上转了,回来说,“岸上有树脂,自己流出来的那种,还有些植物茎,够填缝用。”
“那就行。”
修船用了整整两天。
白天修,晚上烤火,吃存粮,晾湿透的衣物,睡得东倒西歪。沈望川第一天整夜没睡,盯着修缮进度,到第二天夜里,才找了个角落靠下去,闭上眼。
孟川坐在他旁边,火光里,把这两天的损失一条一条记下来,桅杆一根,绳索若干,补给里有一批受潮,伤了四个人,无死亡。
他写完,合上册子,侧过脸,看了沈望川一眼。
睡死了。
孟川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过去,没出声,转回来继续看火。
风从湾口吹进来,比外头温柔许多,火苗晃了晃,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