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了大雾。
船队没敢动,就在新安群岛最大那座岛的东侧抛锚,等着雾散。
孟川趴在甲板栏杆上往海面看,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一片,连隔壁那条船的影子都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嘀咕了一声,“这雾……”
没说完,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沈望川在船舱里,把昨天的测绘记录又翻了一遍,手指点在其中一处标注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里标了个问号。
是他自己标的。昨天在岛上走的时候,靠近内陆的地方有一段,植被忽然变矮变密,像是被人清理过,但又不像是野兽踩出来的路。他没多说,就在册子上画了个圆圈,旁边戳了个问号。
现在看着这个问号,他心里有个隐约的猜测。
只是猜测。
雾在午前散了大半,海面上的颜色重新清亮起来。
沈望川出来,扫了一眼,“备小船,去那边。”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就是昨天那片植被的位置。
孟川没问为什么,转身去安排。
上岸的人不多,十来个,带了一些干粮和淡水,另外沈望川让人多带了几样东西,布料、铜镜、一把小刀。这几样不是武器,也不轻,孟川掂了掂那面铜镜,没吭声,心里大约明白了点什么。
踏上沙滩的时候,沈望川又看了一眼那面旗帜。
还在。
昨天夯进沙里的那根木杆,风没把它吹倒,旗帜舒展,颜色还是那个颜色。
他收回视线,往内陆走。
走进树林没多久,林子里的鸟忽然全安静了。
不是慢慢静下去的,是一下子,齐刷刷。
沈望川脚步没停,但手往侧边摆了摆,示意后面的人收住。
队伍停了。
安静里只有风声和叶子的动静。
然后是别的动静。
不是风,是脚步,压得很低,很轻,但走错了一步,踩到了什么干树枝,咔的一声。
孟川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被沈望川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没说话。
孟川把手放下来了。
沈望川站在原地,没有往树丛方向走,也没退,就站在那里,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冲着那片树影举了举。
空的手,没有武器。
林子里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出来了一个人。
皮肤黑,不是晒黑,是本来就那个颜色,深棕,泛着一点光。头上戴了什么,用植物的茎叶编的,看着像是某种标志。腰间围了一块兽皮,赤脚,脚底踩在腐叶上没有声音。
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顶端尖的。
不是在攻击,但也不是没有警惕。
那人就站在树影边缘,离他们还有十步远,打量这一行人,目光在每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沈望川身上,停住了。
大概是因为沈望川站在最前面。
也大概是因为沈望川现在这副站法,背脊直,不退,但手还是那样举着,一点没变。
沈望川冲他点了个头。
对方没动。
孟川在沈望川后面一步,低声,“要怎么说?”
沈望川没回头,“不用说。”
他转身,示意身后一个人把带来的东西取出来。
布料,一块,颜色正,海蓝,展开来在阳光下很好看。
沈望川接过来,往前走了两步,没走近,把那块布料折好,放在地上,退回来。
那人盯着那块布,没动。
等了有一小会儿,树影里又出来两个人,跟第一个人差不多的打扮,站在他两侧,三个人一起看着地上那块布,用沈望川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交换了几句。
然后第一个人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布。
手指捻了捻,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沈望川说了什么。
语调不是敌对,是……某种沈望川判断不出来的东西。
“不懂,”孟川在身后小声说,“一个字都不懂。”
沈望川心里其实也不懂。
但他蹲下来,拍了拍地面,冲着那人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比了个坐下的动作。
对方愣了一下。
然后也蹲下来了。
就这样,双方在林子里一块空地上,隔着三步远,各自蹲着,或坐着,开始了一场没有共同语言的对话。
全程靠手比。
沈望川让孟川把那面铜镜也拿出来,然后比给那个头领样的人看,对方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近了去看镜面,然后回头跟同伴说什么,另外两个人也凑上来,三个脑袋挤在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面,叽叽呱呱。
孟川忍住了没笑,憋得脸有点红。
沈望川把铜镜递过去,示意对方拿着。
那头领样的人接过去,捧着,看了半天自己的脸,然后忽然仰头,爆发出一声大笑,然后是另外两个人一起笑。
气氛一下子松了。
孟川在沈望川旁边悄声,“这招好使。”
沈望川没接这话,继续比手势,努力跟对方表达船队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指了指海,然后比了个远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那片海。
对方皱眉,想了想,指了指沈望川,然后指天,做了个太阳升起再落下的动作,反复比划,比了好几次。
孟川猜,“他在问我们来了多少天?”
沈望川点头,然后伸出手指,比了六,然后比了个十,然后又竖了一根,做了个超过的动作。
六十一天。
对方看明白了,发出一个感叹的音,跟身旁同伴又说了什么,两个人表情里带了一点沈望川认不出来的意思,可能是震惊,也可能是某种钦佩。
后来对方站起来,比了个跟过来的动作。
沈望川站起来,回头看了孟川一眼。
孟川神情稳,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是那样看着他。
意思是,你拿主意。
沈望川跟上去了。
他们被带进树林更深处,走了约莫一刻钟,然后眼前豁然开阔,是一片聚落。
屋子是用木料和植物搭的,不高,但扎实,看得出来有设计,不是随便堆的。聚落里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在跑,有女人在处理什么,看到他们这一行人,动作都顿了顿,有几个孩子直接躲到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看。
沈望川环视了一圈。
规模不小,少说有几十户。
他心里在做某种估算,同时注意到聚落边缘堆了一些东西,像是贸易或者储存用的,里头有几样东西颜色特别,他多看了一眼,认出来了,香料。
不止香料,还有几串珠子,白色的,半透明,形状不规则。
珍珠。
孟川也看见了,在他身侧低声,“好家伙。”
那头领样的人把他们引到聚落中间,用那种语言喊了两句,很快又来了几个人,看打扮,应该是某种长老或者有地位的人。
然后就是一场漫长的比划。
沈望川后来在信里写,语言不通,但人的手势这东西,大约是有某种共通性的,你愿意坐下来,愿意慢慢比,对方就愿意等。他们比了一个下午,从日头偏西比到快落下去,中间对方给他们拿来了食物,沈望川吃了,没问是什么。
孟川悄悄戳了他一下,“这能吃吗?”
沈望川已经咬了一口,嚼了嚼,回头看孟川,“还行,带点甜。”
孟川沉默了一秒,也拿起来咬了一口。
临走的时候,那头领样的人让人取来几串香料和珍珠,递到沈望川面前,又指了指沈望川带来的那些铜镜、布料和小刀。
交换。
沈望川把带来的东西全留下了,收了香料和那几串珍珠。
双方最后站在聚落边缘,那头领样的人抬手,做了一个沈望川不认识的手势,放在胸口,低了低头。
沈望川想了想,照做了,手放胸口,低头。
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不会是坏意思。
回去的路上,孟川一直没说话,走到快出树林的时候,忽然开口,“他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这不是问句,是感慨。
沈望川没回答,手里捏着那几串珍珠,走过枯叶,走回沙滩,走回海边。
旗帜还在那里。
风比下午小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进海水里,趟回小船上去。
那几串珍珠,他后来放进一个小木盒里,收好,没有跟其他补给清单上的东西放在一起。
孟川整理资料的时候问,要不要记进物资明细。
沈望川说,“单独记,另立一册。”
停了一下,“把今天的都记进去,画面,声音,他们的手势,我们的手势,对方的表情,都写,不要只写结论。”
孟川点头,低头去写。
笔落纸上,沙沙的声音,像压进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