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保护区这件事,张启明早就考虑过。
西北乡那片林子,本来就跟邻省的保护区接壤,地理位置和生态条件都摆在那里,操作起来难度应该不大。
他刚来富林县的时候,曾翻看过县里的林业资源普查报告,当时就在心里记了一笔。
但那几年他一直在跟齐爱民周旋,常委会上说话的分量都不够,更别提推动这种需要跨部门协调的大项目了,所以那笔账就搁下了,一直没有被翻出来。
现在齐爱民忽然提出来,着实让张启明又惊慌又惊喜。
惊慌的是,齐爱民蛰伏了这么久,突然憋出这么个大招,让他一时之间看不清对方的路数。
惊喜的是,如果有人愿意出面来搞这个项目,不管对富林县还是对他自己,都是一件大好事。
富林县如果能争取到国家储备林的名额,那不仅仅是每年近两千万的专项资金,更是一张长期的政策饭票。
对张启明来说,他在任期间推动了一个国家级项目落地,无论是往上报还是往下讲,都是一笔拿得出手的政绩。
可他始终不敢轻易相信齐爱民。
他老觉得齐爱民别有用心。
不光是张启明,其他人包括许国华也在揣摩齐爱民的用意。
情急之下,张启明只好打了一手稳妥牌——肯定了齐爱民的提议,但因为兹事体大,今天时间又不够,让书记员先记下,留到下次常委会再认真讨论。
这个表态不冷不热,既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给所有人都留了余地和后手。
散会之后,张启明留到最后才走。
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把齐爱民发的那份材料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数据翔实,引用的政策文件也都有出处。
他合上材料,站起来回到办公室,叫来了自己的联络员,把那份材料交给他,让他查一下相关资料,然后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给他。
联络员接过材料走了。
张启明站在窗前,下意识地想给李秀英打电话。
新林乡是他基层最牢固的堡垒,凡是涉及乡镇的事宜,他总是首先想起新林乡。
但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一下,他略过了李秀英的名字,翻到了秦婉音的号码。
李秀英最近的状态让他不太放心。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那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这种需要细致判断的事,他现在更愿意找秦婉音商量。
下午两点半,伍志开着车把秦婉音送到了县委会。
伍志是李澈从老干所弄过来的。
当初邓远洋那件事之后,李澈就看中了伍志那股“明明知道却不肯出卖别人”的硬气。
后来秦婉音怀孕,李澈便灵机一动,把伍志从老干所调到了新林乡,名义上是公务车司机,实际上就是给秦婉音开车。
伍志也挺乐意,乡政府比老干所说出去好听一些,而且几乎每天都要出车,比在老干所接送老干部和打杂要自由多了。
车在县委大院停好,伍志赶紧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扶着秦婉音的胳膊把她从座位上接下来。
秦婉音挺着肚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但精神还不错。
她拍了拍伍志的手:“你没必要这么小心,我又不是残废,爬个楼我还是没问题的。”
伍志一瞪眼,语气认真得像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那可不行!李科长说了,要是您少了根毫毛,他就让我回老干所。”
秦婉音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那你等下去车上等我。张书记特意叫我过来,我估计得要点时间。”
伍志点了点头,把秦婉音送上楼,然后回到车上。
来到张启明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张启明打电话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才伸手叩了两下门板。
张启明从里面拉开门,看见她挺着肚子站在门口,赶紧侧身让路,又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慢点慢点,进来坐。”
秦婉音走进去,在沙发上慢慢坐下来。
张启明又问她想喝什么,秦婉音把自己随身带的保温壶拿出来晃了晃:“我自己带了。”
张启明也没有客气,端着茶杯在她对面坐下,先问了几句她的身体和预产期。
秦婉音说预产期是明年一月,张启明算了算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了:“那你现在可得小心着点儿了。有必要的话,就提前休假吧。”
秦婉音笑了一下:“张书记您多虑了,我没那么娇贵。医生也让我尽量多活动,不能总躺着。再说了,下个月农科院的专家还得过来,我不在不合适。”
张启明点了点头,知道她说的也是实情。
自从秦婉音当上乡长,农科院的专家一直是她在对接,以前断了线的省农大现在也恢复了联系,她在场和不在场的效果确实不一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辛苦你了。不过你也得掂量着点儿,一切以身体和孩子为重。农科院的专家可以推迟,可千万不能因为工作耽误了身体。”
秦婉音点头:“我有数。谢谢书记关心。”
张启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换了语气:“行了,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帮我参考参考。”
他把齐爱民在常委会上提出国家储备林项目的事说了一遍。
“你在新林乡也干了这么久了,对这个保护区有概念没?”说完他问道,“你能看出齐爱民打的什么算盘吗?”
秦婉音想了想,手指在保温壶的盖子上轻轻转了两圈:“保护区我了解一点,但国家储备林及天然林保护工程这个具体项目我不知道,听起来像是一回事。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好事啊。如果能争取下来,对富林县是长期受益的事——两千万的专项补贴,每年都是实打实的钱,能解决不少问题。”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张启明:“我想不出这对咱们有什么坏处。”
张启明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香樟树:“我也想不出。我现在让联络员在查。这样吧,到时候他整理出来的材料也给你发一份,你回去后也好好查一查,如果真的是件好事,那只能说我小人心度齐爱民君子腹了。可如果齐爱民没安好心,咱们千万不能让他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