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推进会之后,南江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临市的人来。说是学习考察,其实就是想来亲眼看看林凡在会上说的那些东西。张涛批了,林凡接待的。带着他们在城南干线站转了一圈,又去看了传感器试点的现场。临走时,带队的人拉着林凡的手说:“林工,你们这些经验,太宝贵了。回头我们那边也要搞,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指导。”
林凡客气了几句,把人送走。
然后是邻市的。再然后是省城周边的几个区县。一拨接一拨,有时候一周要来两三拨。
林凡一开始还亲自陪,后来发现陪不过来。他把小吴叫来,说:“下次再有参观的,你带着去。传感器的事你最熟,能答的都答,答不上来的再找我。”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第一次独立接待,小吴紧张了整整一上午。提前把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还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列了一张清单,挨个想好答案。
那天来的是个外省的考察团,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处长,人很客气,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小吴硬着头皮答,居然都答上来了。
送走考察团,小吴回来汇报,脸上还带着兴奋后的余韵:“林工,我居然都答上来了。”
林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你以后就可以独立接待了。”
小吴点点头,又有些不确定:“万一有答不上来的呢?”
“那就说‘这个问题我需要再确认一下,回头给您回复’。”林凡说,“谁都有答不上来的时候,关键是别瞎说。”
小吴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参观团还是一拨接一拨。小吴成了专职接待员,有时候一天要跑两趟现场。林凡反而清闲了一些,能腾出时间处理那些真正需要他处理的事。
但“清闲”只是相对的。
那天下午,周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工,忙着呢?”
林凡放下手里的东西,请他坐下。
周凯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局办那个方案,我让人重新拟了一稿。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林凡翻开看了一眼。标题写的是《南江市公路养护数字化试点深化方案(建议稿)》,下面的牵头单位一栏,写的是“局办公室牵头,总工办技术支撑”。
他合上文件,没说话。
周凯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笑了笑:“林工,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最近你也看到了,来咱们这儿学习的人越来越多,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路子是对的。既然是对的,就应该趁热打铁,把盘子做大。”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今年省里‘赛马’,谁跑得快、做得好,谁就能拿到后面的资源。南江是先行试点,有这个优势,但不能躺在优势上睡大觉。你不往前跑,别人就会追上来。”
林凡听着,没接话。
周凯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考虑考虑。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
他走了。
林凡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牵头单位那一栏,那几个字格外刺眼。
他想起张怀民说的话:“有些人找你合作,不是想帮你,是想把你绑在他的船上。”
他不知道周凯这条船,到底往哪儿开。
但至少现在,他还不想上。
周五下午,又有一拨参观的人走了之后,林凡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发呆。
小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
“林工,这是今天那个人的问题。他问得特别细,我把能答的都答了,有几个拿不准的,您帮我看看。”
林凡接过记录,翻了翻。最后一页,是那个人自己写的几行字:“传感器选型对比表”“数据接口标准文件”“基层培训手册”。旁边还打了个问号,写着“能分享吗?”
林凡愣了一下。
这个人,不只是来听介绍的。他是来“要东西”的。不是那种客套的要,是真的想要回去研究的那种要。
他想了想,把小吴叫过来:“那个人的联系方式有吗?”
小吴点点头。
“把咱们能公开的资料,给他发一份。传感器选型的对比表,数据接口的标准草案,基层培训的手册初稿。能给的都给他。”
小吴问:“那些还没定稿的,也发?”
林凡点头:“发。让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我们提意见的。”
小吴走了。林凡继续站在窗前。
楼下的院子里,又有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开进来。下来几个人,站在门口张望。
又来一拨。
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打给养护科的老刘:“老刘,又有参观的来了,你那边能接待吗?”
老刘在电话里苦笑:“林工,我这周已经接待了三拨了。再接待下去,活儿都别干了。”
林凡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那几个人,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说不清的累。
那些来的人,带着不同的目的。有人真心想学,有人只是应付任务,有人想借机建立关系。他分得清,但他都得接待,都得应付。
他想做的事,被这些事挤得越来越没时间做。
晚上回到家,苏晓正在哄孩子睡觉。看到他进来,轻声说:“今天回来得早。”
林凡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苏晓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林凡想了想,把参观团的事说了,把周凯的方案说了,把那种说不清的累也说了。
苏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凡摇摇头:“还没想清楚。”
苏晓没再问,只是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凡的手机响了。是张怀民。
“林子,最近怎么样?”
林凡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张叔,最近事多。参观团一拨接一拨,周凯那边又在推那个方案,有点应付不过来。”
张怀民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
“林子,你记住,你现在是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但你是做事的,不是让人咬的。”
林凡没说话。
“那些真心想学的,好好接待。那些只是来凑热闹的,客气送走就行。别让那些人,把你该做的事耽误了。”
“周凯那边,你想清楚了再决定。不用急,急就容易出错。”
林凡点点头,虽然张怀民看不见。
“还有,”张怀民顿了顿,“春天来了,事多,人也多。但春天总会过去,人也会散。只有那些做出来的事,能留下来。”
电话挂了。
林凡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想,张怀民说得对。
他是做事的,不是让人咬的。
那些来的人,不管带着什么目的,都不能改变这个根本。
他走回屋里,苏晓还在沙发上坐着。
“张叔的电话?”她问。
林凡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他说什么?”
林凡想了想,把张怀民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张叔说得对。”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行了。其他的,慢慢来。”
林凡点点头。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他想起今天那个要资料的人,想起小吴兴奋的样子,想起周凯那份文件,想起张怀民说的话。
他想,明天还有一拨参观的人要来。
但他不再觉得累了。
因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春天总会过去,人也会散。
只有那些做出来的事,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