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面包车驶出京城地界，没有走高速，而是沿着一条翻修过的国道，不疾不徐地向南。
李铁柱的话匣子，从上了车就没关过。
“……你走那几年，咱青阳县，那真是坐了火箭了！先是省里给了政策，后来听说有中央直管的大项目落地，一茬一茬的领导下来，一个比一个级别高。老县城架子太小，直接在东边划了片新区，你现在回去，保管不认识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从后视镜里观察陆沉的表情。
可陆沉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有近乡情怯，也没有衣锦还乡的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仿佛只是一个最寻常的旅人。
李铁柱心里犯嘀咕。他只知道陆沉这些年“出息”了，在京城“大单位”上班，但具体是什么单位，没人说得清。这次听老同事说陆沉要回来，他自告奋勇来接，本想着能探探口风，可陆沉这副样子，比当年在老干局当科员时，还要让人看不透。
面包车下了国道，并入一条崭新的磁悬浮轨道并行公路。
窗外的景象，彻底变了。
低沉的嗡鸣声中，一列列造型科幻的银色“子弹头”贴地疾驰，悄无声息。地面上，自动驾驶的物流车往来如织。远处，一座座闪烁着柔和辉光的玻璃幕墙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俨然一座未来之城。
这里是青阳。
陆沉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崭新城区和老城之间的过渡地带。
一座古朴的二层小楼，被一片小小的绿地公园包裹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周围的科幻高楼格格不入。
【青阳县老干部局】。
牌子还是那块牌子，只是翻新过，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擦得油光锃亮。
“嘿，就这老干局，说来也怪。”李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来了谈兴，“当年新区规划，这块地多少家公司抢破了头，市里文件都下了，要拆。结果一夜之间，省里直接来了文，说这地方要作为‘历史风貌建筑’永久保留，谁都不许动。你说邪门不？”
陆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车，进了老城区。
新旧时代的割裂感，在这里达到了极致。
霓虹闪烁的商业街背后，是充满生活气息的、狭窄潮湿的旧巷弄。
“就在前面巷子口停吧，我进去吃碗面。”陆沉忽然开口。
“那哪儿成！家里都给你备好接风宴了！”李铁柱急道。
“我先垫垫肚子。”陆沉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铁柱只好把车停在巷口。
陆沉下了车，独自一人走进巷子。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一个卖凉粉的小摊，支在墙角，摊主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神却很亮，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翻得起了毛边的物理学教材。
陆沉走过去，要了碗凉粉。
“老伯，您坐。”年轻人手脚麻利地装好一碗，端了过来。
陆沉刚拿起筷子，巷口就传来一阵嘈杂。
三名穿着城管协管员制服的青年，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染着黄毛的，手里把玩着一个微型执法记录仪。
“又是你小子，说了多少次，这里不准摆摊！”黄毛一脚踢在小摊的撑脚上，桌子一斜，几碗备好的凉粉“哗啦”一声全倒在了地上。
卖凉粉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双拳紧握，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我办了临时经营许可！就在划定的区域里！”
“许可？”黄毛嗤笑一声，走上前，用记录仪的棱角拍了拍年轻人的脸，“这巷子里，我说了算。今天这几百块罚款，你是交，还是不交？”
年轻人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不交？行啊。”黄毛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立刻上前，开始掀摊子上的东西。
书本、碗筷、调料瓶……散落一地。
一本夹在书里的准考证，飘飘悠悠地，落在了陆沉的脚边。
年轻人状若疯虎，就要扑上去，却被另外两人死死按住。
“周哥，别跟他废话了，这小子上次就欠着罚款呢！”
“就是，给脸不要脸！”
陆沉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去看那场粗暴的“执法”，而是捡起了那张准考证。
纸张很新，印刷精美。
【深空研究院·特招生录取通知书】
这六个字，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代表着比当年“发改委”三个字，重千倍万倍的分量。
可在录取人姓名一栏，一个打印上去的名字，被一道刺眼的黑色记号笔，重重地划掉了。
陆沉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巷子里的温度，却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三十年前，县府大院，那块红榜前，他的名字，也是这样被人划掉的。
历史，是一个乏味的轮回。
“老伯，别看了……”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注意到了陆沉的动作，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没用的……”
陆沉站起身，将准考证上沾染的灰尘，仔细地拂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称为“周哥”的黄毛。
“这张准考证，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黄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吃凉粉的老头敢插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
“老东西，关你屁事！”黄毛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这小子的名额，早被人顶了！他自己没本事，赖谁？”
陆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掏出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智能机，更像是个定制的保密通讯器。
他按下一个数字。
电话，瞬间接通。
“我是陆沉。”
电话那头，似乎有片刻的死寂，随即传来一个恭敬到极点的声音：“首……老部长，您……您有什么指示？”
“帮我查查，青阳县现在的吏治。”陆沉的语气，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
陆沉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重新坐回小板凳，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凉粉，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黄毛看着陆沉这番故弄玄虚的操作，和同伴对视一眼，都笑了。
“吓唬谁呢？还‘我是陆沉’，你怎么不叫‘我是玉皇大帝’？”
“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黄毛狞笑着，一步步朝陆沉逼近，扬起了手中的记录仪。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
巷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十几辆黑色的、挂着特殊牌照的磁悬浮公务车，无声地堵死了整个巷口，车门洞开，一群身穿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男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正是刚刚还意气风发的青阳新区管委会一把手，他此刻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巷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的、不起眼的老人。
他的腿，一软。
“扑通”一声，这位在青阳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
“老……老部长……我……我来晚了……”
整个巷子，死一般的寂静。
那三个协管员，彻底傻了。黄毛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狞笑，到错愕，再到无边的恐惧。
陆沉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管委会主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卖凉粉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年轻人的眉眼，与他年轻时，竟然有七分相似。
年轻人也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官员，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陆沉，忽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说：“老伯……没用的，他们上面有人……听……听说，是跟以前的……周家，有点关系……”
陆沉端起那碗凉粉，轻轻喝了一口。
凉了。
味道，也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