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零号会议室。
窗外，风声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室内，却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但此刻无人再点，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
那句来自火星的、跨越了万年的问候，仿佛一个休止符，让指挥中心内刚刚因击溃“最后审判”号而燃起的狂喜，瞬间冷却。
高志远。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时间单位。
“我提议，暂停‘远征’计划的一切实质性推进。”
一个沉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说话的是钱副领导，他分管经济工作，两鬓斑白，镜片后的眼神一向以稳重着称，但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他没有理会那句诡异的“问候”，而是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中央。
“同志们，这是国家信息中心、财政部、发改委三方联合出具的最新经济运行简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主位身旁的陆沉身上，“为了保障‘方舟计划’和月球基地的超常规建设，我们过去三个月，暂停了国内十七个省市、共计一百零八项重大基础建设项目，地方财政赤字，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点。”
“我们是在造福未来，但不能以透支现在为代价。‘朱雀’反应堆的全球并网，收益巨大，但回款周期同样漫长。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信号，就要让我们把举国之力，投向一个亿万公里外的未知深渊？我不同意。”
他的话音掷地有声，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从对未知的困惑，转向了最现实的内部路线之争。
几位原先一直持保留态度的部委领导，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坐在钱副下首的几位大佬，眉头紧锁，眼神交换，没有表态。他们是军人，但同样懂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一场针对陆沉，或者说，针对“深空委员会”无限权力的“逼宫”，已然图穷匕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陆沉身上。
他依旧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钱副那番几乎等同于弹劾的发言。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不快，不慢。
“钱副领导说得很对。”
“账，要算清楚。”
众人一愣。没人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只见陆沉不紧不慢地从自己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报告。
而是一张用塑料封套精心保存起来的、早已泛黄的旧报纸。
《青阳县报》。
日期是2000年7月12日。他重生的那一天。
“这张报纸，我留了很久。”陆沉将报纸平铺在桌面上，指尖点着第三版右下角一个豆腐块大小的版面，“这里，有一篇报道，标题是《赤子归心，港商李嘉诚投资三千万反哺家乡》。”
钱副领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陆沉仿佛没看见，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报道里的这位李嘉诚先生，原名李卫国，是青阳县竹溪镇人。他九十年代初远赴南美淘金，后在香港发家。这笔三千万的投资，在当年，是青阳县最大的一笔外来投资。”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钱副领导：“但根据国安七局的一份尘封档案显示，这位李先生九十年代初在南美的所有入境记录，都是伪造的。他真实的活动轨迹，在金三角。而他名下的那家香港‘嘉诚贸易公司’，在过去三十年里，真正的主营业务，是为某些……不方便直接持有海外资产的家族，进行资金腾挪。”
“巧合的是，”陆沉的指尖在报纸上轻轻一划，划向了头版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时任青阳县主要领导陪同省领导视察，“这位李先生，是钱副您的……内侄。”
轰！
会议室里，仿佛有一颗无声的炸弹炸开。
钱副领导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三秒钟内，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不是三千万的投资。
那是三十年的黑金！是一整个家族的原罪！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埋在故纸堆里的陈年旧事，却被陆沉用这样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当着所有核心层成员的面，赤裸裸地掀了出来！
陆沉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已经形同政治僵尸的老人。他的视线，转向那几位神情复杂的军方大佬。
“我知道各位将军的顾虑。”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身后的张涛递了个眼色。
张涛会意，立刻将一份新的数据，投射到主屏幕上。
那不是枯燥的图纸，而是一段刚刚由“天宫2.0”系统演算出的动态模拟。
画面中，数以百计的、模拟自美方“上帝之杖”系统的天基动能武器，如密集的雨点般，从太空砸向华夏本土。
就在这些“钨杆雨”即将再入大气层的瞬间，月球之上，“广寒宫”基地的外壳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面巨大的、由未知晶体构成的棱镜。
一道比太阳更耀眼的蓝色激光，一闪而过。
仅仅一秒。
屏幕上，所有的来袭目标，连同其运行轨道，被瞬间气化，连一粒尘埃都没剩下。
“报告首长。”陆沉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广寒宫’，不只是科考站，更是悬于国门之外的，神盾。”
“其能源，由基地地下的独居石矿，也就是那个‘基座’，直接供给。理论上，无限。”
“其打击范围，覆盖整个近地空间。这意味着，所谓的战略核威慑，从今天起，对我们，已经失效。”
会议室内，死寂一片。
那几位军方大佬，看着屏幕上那震撼性的一幕，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国之重器！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什么财政赤字，什么经济风险，在绝对的、碾压性的军事代差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一位肩扛上将军衔的老者缓缓站起身，对着主位，也对着陆沉，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代表军方，完全拥护‘远征’计划！”
他的表态，就是最后的定音鼓。
陆沉点了点头，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再敢与他对视。
“我提议，”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钱副领导年纪大了，对新时期的经济工作，可能有些力不从心。”
“深空委员会的职能，需要进一步统筹。即日起，国家能源署、工业与信息化部、财政部的核心预算审批权，统一并入委员会管理，成立‘远征资源规划办公室’，由我亲自兼任办公室主任。”
一番话，没有一句废话。
罢黜了一位副级，收缴了三个核心部委的权力，完成了一次自建国以来最彻底的权力整合。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主位上，领导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在陆沉话音落下后，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用行动，表示了默许。
旧的时代，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
会议结束，陆沉走出西山。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让张涛直接驱车，前往位于京郊地下的“夸父”工程总装中心。
他需要思考。
高志远。一万年。
这个信号，不是陷阱，更像是一个……坐标。一个时间与空间上的双重坐标。
它绕过了所有的通讯系统，直接在他脑中响起。这说明，对方掌握着与他“洞察之眼”同源的技术。
或者说，他的“洞察之眼”，本就是对方“安装”的。
轿车驶入戒备森严的地下基地。
巨大的穹顶之下，一艘充满了科幻色彩的、远比“朱雀一号”庞大百倍的纺锤形星舰骨架，已经初具雏形。
这，就是“夸父号”。
陆沉走上舰桥，这里还是一个空旷的平台，只有中央的总控制台孤零零地立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冰凉的控制台。
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
“滋——”
整个舰桥所有的屏幕，在同一时刻，被无声地点亮。
一行简洁的、仿佛亘古长存的华夏古篆，在中央主屏幕上，缓缓浮现。
【欢迎回归，首任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