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投影仪嗡嗡作响，光束打在幕布上，把沈淮南那张精心制作的ppt照得发亮。
“各位请看。”
沈淮南手里捏着一只激光笔，红点在明州东区的地图上画了个圈，正好圈住陆沉刚划拨给芯片园的那两千亩地。
“这是黄金海岸线。”沈淮南的声音清亮，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按照我的规划，这里将建成明州的‘陆家嘴’。五星级酒店、高尔夫球场、还有两栋地标性的双子塔写字楼。”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效果图。蓝天白云，玻璃幕墙熠熠生辉，还有几个穿着比基尼的金发美女在泳池边晒太阳。
“这叫滨海cbd。”沈淮南转过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扫视全场，“只要这个项目落地，明州的Gdp明年就能翻一番。土地出让金至少能收回来两百个亿。有了这笔钱，市财政的窟窿不仅能填上，还能给大家发年终奖。”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穷怕了的区县一把手，眼睛都在冒光。两百亿，这对现在的明州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陈国华坐在陆沉旁边，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像长了疮。
他偷偷瞄了一眼陆沉。
陆沉正低着头，手里把玩着那只不锈钢茶杯的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似乎对屏幕上那个价值连城的cbd一点兴趣都没有。
“沈市长。”
财政局的老张没忍住，举了手，“这块地……陆副市长之前已经签了字，划给那个什么半导体产业园了。手续都走了一半。”
“那就停掉。”
沈淮南回答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手续作废。我知道有些同志有情怀，想搞工业。但在商言商，把这么好的地皮拿去盖厂房，那是暴殄天物。那是对明州人民的不负责任。”
他特意加重了“不负责任”这四个字。
激光笔的红点，直接晃到了陆沉的脸上。
“陆副市长。”沈淮南关掉投影仪，会议室里的灯光亮起，刺得人眯起眼，“我知道你从欧洲带回来几个专家。没关系，我们可以另外在西边的滩涂地上给他们划个园子。反正搞科研嘛，要那么好的风景干什么？只要通水通电不就行了？”
有人笑出了声。
那是马进。这位明州原本最大的地产商，前阵子被陆沉整得差点破产，这会儿正坐在列席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沈淮南来了，他的靠山就来了。
陆沉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茶杯盖子扣回去，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西边的滩涂？”陆沉慢条斯理地开口，“沈市长去实地看过吗？那是盐碱地，地基下沉严重。精密机床对震动要求极高，打个桩都要几十米深。去那儿建厂，光地基处理就要多花十个亿。”
“钱不是问题。”沈淮南摆摆手，“地产项目赚了钱，可以补贴给你们嘛。”
“补贴？”陆沉笑了笑，伸手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沈市长，你这ppt做得挺漂亮。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的这些cbd，这些高尔夫球场，最后卖给谁？”
沈淮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当然是卖给全世界的投资者。华尔街的基金，温州的炒房团，甚至是像马总这样的本地企业家。”
马进配合地点点头，脸上堆着笑：“只要沈市长发话，我们商会肯定全力支持，第一期认购我们包了。”
“听见了吗？”沈淮南摊开手，“这就叫市场信心。”
陆沉没接话。
他从那个旧皮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张很薄，有点透光，上面印着红色的抬头。
“信心这东西，有时候挺不值钱的。”
陆沉站起身，没走过去，只是把那张纸顺着光滑的会议桌推了出去。
纸张滑过三四米的距离，轻飘飘地停在沈淮南面前。
“看看吧。”陆沉重新坐下，拧开茶杯喝了一口，“这是省里刚发下来的。”
沈淮南皱眉，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那是省政府办公厅的急件。
标题很简单：《关于将明州东区光电产业基地列为省级直管重点项目的批复》。
落款处，陈国栋的签名力透纸背，红色的印章还没干透。
“这……”沈淮南的手指僵住了。
“这块地，现在不归市里管了。”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桌板，“省里直接统筹，专款专用。别说改建高尔夫球场，就是在那儿多盖个厕所，都得去省里批。”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马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一块风干的猪油。
刚才还在盘算着分钱的几个局长，立刻低下了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
这是降维打击。
沈淮南是空降兵，但他忘了，陆沉是地头蛇。而且这条蛇，已经把尾巴缠到了省里的柱子上。
“陆沉。”沈淮南咬着牙，把那张纸拍在桌上，“你这是搞独立王国！你绕过市委，直接向省里要政策，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程序？”
“特事特办。”
陆沉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沈市长，你要搞金融，搞地产，我不拦着。西区那片滩涂，你拿去随便盖。但东区这块地，姓‘工’，不姓‘商’。”
他指了指沈淮南身后的屏幕。
“还有，那个双子塔，最好别建太高。”陆沉语气淡淡的，“风大，容易折。”
沈淮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狠狠摔在地上。墨水溅开，在地毯上染出一朵黑色的花。
“散会！”
沈淮南吼了一声，夹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经过陆沉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陆沉，你别得意。”沈淮南压低声音，“省里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没有财政支持，你那个芯片园就是个烂尾楼。咱们走着瞧。”
陆沉没动。
直到沈淮南的手摸到门把手，陆沉才突然开口。
“沈市长。”
沈淮南没回头，但背影僵了一下。
“回去看看今晚的《内参》。”陆沉说，“第十三页，关于美国次级贷款违约率的那篇报告。”
沈淮南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晃。
陈国华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老陆啊……”陈国华擦着脑门，“你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得罪了市长，咱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财政局那边肯定要卡咱们脖子。”
“让他卡。”
陆沉把那张红头文件收回来，小心地折好，放回皮包。
“他蹦跶不了几天了。”陆沉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风起了。
2008年的第一场雪，已经在路上了。
“走。”陆沉拍了拍陈国华的肩膀，“去港口。林翰那个疯子说，他要把光刻机的底座给拆了，我得去看着点，别让他把咱们这唯一的家底给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