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的天，入了秋，就阴沉得厉害，像口倒扣的灰锅，压得人心里头发闷。大都督府书房里，门窗关得死紧，灯点得不少，可光亮像是被那沉甸甸的夜色给吸走了大半，只在人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周瑜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一卷摊开的帛书，那上面是各地送来的密报，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儿。张承接手陆师和粮草后，明里暗里的小动作就没停过，几个关键位置都换上了张家的门生故旧。送往濡须口的军粮，数量没少，可质量次了一等，新米换了陈谷，干肉带着霉味儿。程普派人回来诉苦，说将士们私下已有怨言。
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些没头没尾的童谣，什么“江东郎，弩箭强，可惜箭头不向江北向建康”，什么“雷声轰隆为谁响，莫为他人作嫁衣裳”。这阴风，吹得恶毒。
鲁肃和诸葛瑾坐在下首，脸色都跟外面的天色差不多。鲁肃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书信，指节发白：“公瑾，濡须口程普密报，江北细作活动越发猖獗，尤其是对岸历阳一带，夜间常有不明船火移动，似在测量水道，绘制舆图。张辽虽败，但曹操增兵的迹象很明显。咱们这边……”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诸葛瑾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朝里这几日也不安宁。张昭一党联名上奏，说什么‘大战方歇，宜休养生息’，反对继续增拨钱粮扩充水军。话里话外，暗示都督您……穷兵黩武。”
周瑜没说话，目光落在案几一角。那里摆着个小巧的铜匣，里面是夜枭冒死带回的那半块焦黑的腰牌碎片。于吉的后人，曹操在找，那张昭父子呢？他们私下收购大量硝石硫磺，是想干什么？私造“惊雷”？他们哪来的胆子？还是说……这背后，有更可怕的授意？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外有强敌磨刀霍霍，内有权臣步步紧逼，而曾经倚为臂膀的主公，态度却暧昧得像这秋日的雾，看不清，摸不透。
“主公近日……可有何旨意？”周瑜问，声音有些沙哑。
鲁肃摇摇头：“自那日宫中回来后，再未单独召见。昨日大朝，主上只问了问秋赋和民情，对军务……只字未提。”
晾起来了。这是最坏的局面。孙权在犹豫，在观望，或者说，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张昭把他周瑜彻底扳倒，再来收拾残局。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周循的声音传来：“都督，有急事。”
“进。”
周循闪身而入，反手关紧门，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他快步走到周瑜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周瑜原本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停住，瞳孔骤然收缩：“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周循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灰色、带着刺鼻气味的块状物，还有一小撮颗粒细腻的黄色粉末。“这是我们在城外一处废弃砖窑附近发现的，埋得很浅。旁边……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破布角，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家族的徽记。
周瑜拿起那黑灰色块状物，凑近灯下仔细看，又沾了点黄色粉末在指尖捻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提纯过的硝石和硫磺！虽然粗糙，但绝不会错！而那破布上的印记……他认得，是张昭一个远房侄子名下产业的标记！
他们真的在私造火药！就在吴郡城外！好大的胆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张昭父子，不仅是要夺权，他们是要彻底掌握“惊雷”之术，甚至……可能想用这东西，来对付他周瑜，或者……对付宫里那位！
“地点摸清了？守卫如何？”周瑜声音冷得像冰。
“摸清了，就在西郊三十里黑风岭的废窑，表面看是烧砖的，里面另有乾坤。守卫很严，明哨暗卡不少，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能看到里面夜里常有火光，还有人搬运东西。”周循语速极快。
周瑜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急速踱步。灯影将他晃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困兽。抓？证据不足，打草惊蛇，张昭完全可以推个替死鬼出来。不抓？任由他们搞下去，迟早酿成大祸！
“周循！”
“在！”
“加派最精干的人手，把黑风岭给我围死了！一只苍蝇飞进去飞出来，我都要知道！但绝不能暴露！另外，想办法，弄一点他们造出来的‘成品’出来，我要知道到了什么火候！”
“明白！”
周循领命，匆匆离去。鲁肃和诸葛瑾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他们虽不知具体，但看周瑜和周循的神色，也知出了天大的事。
“公瑾，究竟……”鲁肃忍不住问。
周瑜摆摆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狠厉：“有人等不及要给我们送份‘大礼’了。子敬，子瑜，你们听着，从今日起，府中戒备提到最高，饮食起居，加倍小心。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调兵，一律视为矫诏，格杀勿论！”
这话里的决绝，让鲁肃二人心头巨震。
接下来的几天，吴郡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周瑜称病，闭门谢客，连鲁肃、诸葛瑾都少见。暗地里，一张针对黑风岭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开。
第三天夜里，周循带回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他们的人冒险潜入废窑附近，发现深夜有一辆遮掩严实的马车驶入，车上下来的人，虽披着斗篷，但身形步态，极像……张承的心腹管家！而同一天，市井间关于周瑜“功高震主”、“挟技自重”的流言，突然达到了顶峰！
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这是要舆论造势，同时加紧准备，双管齐下！
周瑜坐在黑暗中，指尖冰凉。对方已经图穷匕见了。私造火药，舆论污蔑，下一步是什么？兵变？还是……暗杀？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但要一击必中！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他要亲自去一趟黑风岭！他要拿到铁证！但如何去？带多少人？怎么才能不打草惊蛇？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翌日午后，宫中小黄门突然来访，传孙权口谕，召周瑜即刻入宫，言有要事相商。
鲁肃和诸葛瑾闻讯赶来，皆面露忧色。这个时候突然召见，吉凶难料。
周瑜心中也是疑窦丛生。孙权终于要摊牌了？是迫于张昭的压力，还是改变了主意？
他整理衣冠，对鲁肃二人低声道：“我若日落未归，或宫中有变，你二人即刻持我兵符，前往京口大营，找吕范，控制水军，然后……见机行事。” 这是交代后事了。
鲁肃二人脸色发白，重重顿首。
周瑜深吸一口气，随着小黄门步入那重重宫阙。每一步，都感觉踩在刀刃上。
书房里，孙权独自一人，正对着一盘残局发呆。见周瑜进来，他抬了抬手，语气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与……疲惫？
“公瑾来了，坐。陪朕手谈一局如何？”
周瑜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时候下棋？他依言坐下，心思电转。
棋子落下，清脆有声。孙权落子如飞，看似随意，却步步蕴含机锋。周瑜谨慎应对，以守为主。
“公瑾，”孙权忽然开口，目光仍盯着棋盘，“近日市井流言，你可听闻？”
来了！周瑜心神一凛，沉声道：“臣近日养病府中，未曾与闻。不知是何流言，竟劳主公动问？”
孙权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说卿恃功而骄的，有说朕鸟尽弓藏的。沸沸扬扬，甚嚣尘上啊。” 他落下一子，吃掉周瑜一片白棋，语气转冷：“更有甚者，言及‘惊雷’乃不祥之物，有干天和，建议朕……收回国有，交由老成持重之人掌管。”
周瑜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果然是为“惊雷”而来！他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子：“流言止于智者。‘惊雷’乃御敌利器，关乎国运，炼制之法更是凶险异常，非心志坚毅、熟知其性者不能为。若轻易易手，恐非社稷之福。臣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但凭主公明察。”
他这话，既表了忠心，又强调了“惊雷”的危险性和不可替代性，暗示交出去会出乱子。
孙权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朕自然信你。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张昭今日又上表，言辞恳切，言及黑风岭一带似有宵小聚集，恐生事端，请朕派人清查。公瑾，你以为如何？”
黑风岭！孙权知道了？他是在试探？还是警告？
周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强自镇定，落下一子，声音平稳：“黑风岭？臣倒未曾留意。既然张公提及，想必有其道理。主公派人清查便是，也好安朝野之心。”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知情的样子，否则就是不打自招。
孙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罢了，一盘残局，下得无趣。” 他推开棋盘，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瑜，“公瑾，你可知，为君最难的是什么？”
周瑜起身肃立：“臣不知。”
“是平衡。”孙权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飘忽，“朝堂如舟，臣子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有时也很为难。”
周瑜心中巨震。孙权这是在……诉苦？还是在暗示什么？他是在告诉自己，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需要平衡张昭的势力？
“臣……明白主公的难处。”周瑜谨慎地回答。
孙权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明白就好。回去吧，好生‘养病’。江北之事，朕心中有数。至于其他……朕希望，你能体谅朕的苦心。”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周瑜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孙权似乎并不想立刻动他，甚至……可能对张昭也有所戒备？他召自己来，是为了敲打，也是为了……安抚？
“臣，告退。”周瑜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周瑜才发觉内衣已被冷汗湿透。孙权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更微妙。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他回到都督府，鲁肃二人立刻围上来。周瑜简要说了经过，二人也是面面相觑，猜不透孙权的心思。
“主公这是……既用张昭来制衡都督，又怕张昭尾大不掉？”诸葛瑾沉吟道。
“或许吧。”周瑜目光深邃，“但黑风岭的事，他肯定知道了。他没点破，是给我留了余地，也是给他自己留了退路。他在等，等我们双方谁先露出破绽，或者……谁先给他一个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那我们下一步……”鲁肃问。
周瑜眼中寒光一闪：“他等，我们却不能等！黑风岭，必须尽快解决！但要换个法子。”
当夜，一支伪装成商队的精干小队，悄悄出了吴郡西门，驮马背上，藏着引火之物和强弓劲弩。他们的目的地，是三十里外的黑风岭。
而周瑜，则在书房铺开绢帛，开始给一个人写信。一个或许能打破僵局的人。他的笔迹沉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信写好了，用火漆封好。他唤来周循，低声吩咐：“找绝对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许昌，设法交到贾诩手中。”
周循大惊失色：“贾诩？曹操的首席谋士？都督，这……”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张昭想借江北之势压我，我就把水搅得更浑！看看这‘惊雷’，到底会炸到谁！”
夜色如墨，阴谋与机变，在吴郡的暗影中，悄然滋长。而远在江北的曹操，收到这封来自敌国都督的密信时，又会作何反应？这场席卷江东的风暴，注定将波及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