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还在燃烧。
老领导的话像一把刀,把所有人心里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粉碎。
那层窗户纸太厚了,糊了整整二十年——
从改革开放初期对美关系的谨慎周旋,到入世谈判时的步步退让,再到无数次“顾全大局”下的隐忍克制。
一代又一代人在这层纸后面活着,习惯了压低声音说话。
习惯了在关键时刻收敛锋芒,习惯了在对手的拳头面前收起自己的胸膛。
但今天,这层纸被撕了。
没有人提“战略性收缩”,没有人提“避免刺激美方”,没有人提“以大局为重”。
那些熟悉到几乎成为本能的措辞,开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像一根骨头终于找到了该咬的位置。
副总理环顾全场。
“表决吧。”
十二个人,同一个回答——
“同意。”
声音不大,但很齐。
像十二块砖头摞在一起,没有一块是松的。
干净利落。
扬帆科技专项工作组正式成立。
代号:长城。
副总理没有给任何人鼓掌或感慨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时间紧,任务重,直接聊聊各自分工。”
“外交系统,由沈鸿同志牵头。”
“驻美大使馆即日起进入应急状态。周文重大使随时准备为杨帆提供领事保护。一旦美方采取强制措施。比如限制人身自由、禁止离境,甚至临时逮捕,我方将第一时间升级为外交交涉。”
他把“交涉”两个字咬得很重。
在汉语的语境里,抗议是做给别人看的,交涉是来真的。
沈鸿点了点头,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明白。”
“情报系统,由钟岳同志牵头。国安部向扬帆科技公关团队,开放部分对美情报资源。”
钟岳坐在沈鸿对面。
五十五岁,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瘦。
他在国安系统干了二十二年,经手的案子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中——但他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改变过某些棋局的走向。
“白宫、国务院、司法部、中情局——所有涉华部门的动态,提前预警。美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策略调整,与扬帆科技实时共享。”
钟岳扶了扶眼镜。
这个动作在别人做来是习惯,在他做来是在掩饰某种锐利的东西。
“明白。”
“经济系统,由陈志国同志牵头。商务部准备对等反制清单,一旦美国动手,第一时间公布。”
陈志国五十八岁,体型偏胖,笑起来像个和气的邻家大叔。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股狠劲。
九七年亚洲金融危机,是他带着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拟定了一套反制方案,直接把索罗斯旗下的基金挡在国门之外。
“清单涵盖美国在华投资的二十个重点领域,从半导体到农产品,从金融到能源。他们打我们一家企业,我们要让他们感受到——他们打的是整个华夏市场。”
“明白。”
“科技系统,由刘建国同志牵头。工信部协调国内顶尖网络安全力量,同时联系民间力量进入待命状态。”
“国内三大运营商为扬帆科技全球数据传输提供加密通道。”
刘建国是这桌人里最年轻的,四十九岁,清华计算机系出身。
他的表情跟其他几位不同——是兴奋。
“明白。”
副总理点了点头,目光移向角落里的三个人。
“智囊团。”
顾名远颔首示意。
他今年六十七岁,国际法专家,顾维钧之孙。
他的血管里流着老派外交家的血,他的书架上摆着祖父在巴黎和会上的照片,那个年代,华夏人在谈判桌前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
今天,他的孙子坐在一张决定中美格局的会议桌前。
“法律策略,由我负责。美国国家安全审查的证据标准远低于司法审判,这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他们的漏洞。”
“只要能在听证会上证明他们的证据存在系统性瑕疵,那么整个审查程序的合法性就会崩塌。”
“美国人搭的那个台子,我们不一定非得在上面演戏。我们可以拆台。”
副总理最后做了总结。
“接下来一个月,大家都是‘长城’工作组的成员。所有资源、所有渠道、所有力量,全部向工作组开放。”
“不需要层层审批,不需要部门协调,直接对最高层负责。”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这意味着这件事的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意味着任何部门、任何层级都不能以“流程”为由拖延,意味着这个工作组的每一道指令都等同于最高行政命令。
“但,有一条红线。”
副总理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此次行动,全部由扬帆科技以及民间力量自发组织,华夏官方没有参与。”
这是最微妙的平衡。
既要给杨帆全部的支撑,又不能给美方任何“政府干预”的口实。
这艘船必须在冰山的缝隙里穿行,差一寸就是粉身碎骨。
“同时,在对接扬帆科技的时候,严禁把官僚那一套带到企业里去。不要指手画脚,不要层层汇报,不要搞形式主义。”
他的目光变得锋利。
“要在战略上指导,战术上配合。谁要是把衙门作风带到前线,就地撤换。不管他是司长还是部长,不管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干了多少年。”
没有人笑。
因为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
——
两个小时后,当晚六点。
京都的晚霞烧尽最后一线余晖,城市陷入灰蓝色的暮霭。
扬帆科技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面巨大的战旗在风中微微颤动。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出现在扬帆科技总部。
三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无声地滑入地下车库。
车门打开,走出六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已退休的前驻美大使沈鸿。
随行四人分别来自国安部、商务部、工信部、情报系统。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职务,甚至没有正式的身份。
在长城工作组的内部通讯录上,他们只有代号:甲、乙、丙、丁。
第五个人是顾名远。
他坚持要来,说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不能在电话里讲。
得到消息的杨帆,亲自在电梯口迎接他们。
“沈大使。”
“杨总。”沈鸿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比外交场合多用了三成的力气,“进去说。”
——
一号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上一次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恐惧,是震惊,是在黑暗中摸索。
这一次,是光——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光。
每一个细节都被照亮,每一个弱点都被审视,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都被标注上红色的记号。
甲负责情报共享。
他打开一台特制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分成四个区域:白宫动态、国会山动态、硅谷动态、媒体动态。
四个区域的数据在实时滚动,像一台精密的心电图机,监测着美国政治的心脏跳动。
“实时监控。”甲说,“白宫战情室每两小时更新一次会议纪要,我们会同步给你。”
“国会山听证会筹备组的成员名单、背景资料、利益关联,我们正在整理,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完毕。”
“硅谷方面,谷歌、微软、亚马逊三家公司的高层动向,我们也会将掌握到的信息跟你们同步。”
杨帆看着屏幕。
上面滚动着一条条信息:
【08:30 凯伦·张与司法部长共进早餐,地点:白宫食堂私人包厢。议题:听证会起诉罪名框架。】
【09:15 波德斯塔会见《纽约时报》主编,地点:《纽约时报》华盛顿分社。议题:听证会报道基调。】
【10:00 谷歌cEo召开紧急董事会,地点:谷歌总部十七楼。议题:扬帆科技听证会后的市场应对方案。】
【11:30 FbI技术组召开碰头会,地点:胡佛大厦七楼。议题:伪造技术证据的分工安排。】
……
每一条信息后面,都附有详细的分析和评估。
杨帆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些信息甚至涉及FbI内部的会议室谈话内容,这已经超出了“情报共享”的范畴。
“这些情报……”杨帆问。
“部分来自公开渠道,部分来自特殊渠道。”甲回应,“你可以用,但不能问来源。”
杨帆点了点头,不问。
乙负责经济反制。
他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即使坐在会议室里也没有脱下外套。
他打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厚达三十页。
“这是商务部准备的‘对等反制清单’。”乙说,“一共四轮,前两轮在美方确定听证会的前一周和前三天公布,旨在施压。”
“第三轮和第四轮视事态升级情况决定是否启动。”
杨帆翻开清单。
第一页:美国芯片企业对华出口限制清单。
名单上列着英特尔、Amd、美光、德州仪器等十二家公司的具体产品线,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华夏市场的替代方案和备选供应商。
第二页:美国软件企业在华业务审查清单。
微软、甲骨文、Ibm、惠普——这些在华深耕数十年的巨头。
第三页:美国农产品进口关税调整清单。
大豆、玉米、猪肉、牛肉——每一项都对应一个具体的州,每一个州都对应一张国会议员的选票。
第四页:美国金融企业在华准入限制清单。
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摩根大通——
这些在华夏布局了二十年的投行,每一条业务线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按下暂停键。
……
每一页,都对应美国的一个产业。
每一行,都对应美国的一家巨头公司。
每一组数字,都经过精确的计算——损失可控吗?
替代方案成熟吗?国内供应链能撑多久?
“这份清单一旦公布,美国股市会暴跌多少?”杨帆问。
“至少百分之五。”乙说,“如果配合适当的舆论引导,可能达到百分之十。这将是自九一一事件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代价呢?”
“我们也会受伤。”乙坦诚地说。
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华夏可能面临的损失——出口减少、就业承压、外资观望。
“但伤得比他们轻,因为他们更依赖我们。这是之前三个部委耗时两个月、经过十七轮推演得出的结论。”
杨帆合上清单。
“希望用不上。”
“我们也希望。”乙说,“但要提前准备好。”
丙负责网络防御。
“如果美方发动网络攻击,三分钟内,我们会介入。如果攻击升级,三十分钟内,国内顶尖的网络安全团队,包括红客联盟会全部到位。”
丁负责应急响应。
他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出现最坏情况,比如人身安全威胁,我们会启动‘撤离预案’。三小时内,可以把任何人安全送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
人员对接结束后,双方立刻进行了工作分组。
在扬帆科技自身的产品技术和舆论小组之外,又细分了五个专项组:
一、听证会法务组
二、全球重组法律保障组
三、全球伙伴关系协调组
四、应急响应预案组
五、情报反侦察组
“每个小组,由你的团队和我们的团队共同组成。”
“你的团队负责执行,冲在前面,我们的团队负责支持和保障,在后面撑住你们。”
整个会面、分组和联系人对接,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国家机器完成了与一家民营企业的深度嵌合。
分组完成后,沈鸿站起了身。
他走到杨帆面前。
六十二岁的老人,比杨帆矮半个头。、
但此刻他站着的样子像一棵扎根了半个世纪的老树。
他再次伸出右手,用力握了握杨帆的手。
“从现在开始,扬帆科技不是一家公司在战斗。”
“是整个国家,在为你撑腰。”
窗外,京都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扬帆科技总部门前的那条大街上,路灯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长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不是孤灯。
是万家灯火。
而长城——
从来不是用来防守的。
它是用来——让所有试图翻越它的人。
记住,什么叫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