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盖上笔帽，将笔记本合拢。
“先记入市府备忘录，专项整治往后排。”
“现在，不要被这些地方上的烂账绊住了手脚，先把国际赛事的落地评估做完。”
孙连城定下了基调。
会议室前端的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无人机的照片被切断。
外部的视频会议信号直接接入。
屏幕一分为二，包建设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出现在了右侧的画面中。
他的背后，是极其奢华的私人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能看到远方连绵的山景。
“孙市长好，京州市府的各位领导好。”
包建设隔着屏幕，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做足了客套。
“包总，时间紧迫，我们直入正题。”
孙连城根本不接他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最新的水文地质勘察结果出来了。你们技术团队选定的汉河核心赛道，有相当一部分区域被地方上的盗采行为破坏。”
“路面存在大面积的连续性断裂，深水坑连片。”
孙连城盯着屏幕里的包建设，抛出底牌。
“鉴于安全隐患，现阶段，京州市政府不可能对外承诺一条完整的、畅通无阻的封闭赛道。”
“这就等于你们拿去向国际马联申请认证的图纸，成了废纸。”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
大家都以为包建设会因为赛道瘫痪而暴跳如雷，甚至借机向市里索要平整场地的天价补偿费。
结果包建设非但没慌，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孙市长，各位领导，你们完全不必为了这几个沙坑担忧。”
包建设往前探了探身子，占据了整个视频画面。
“马术耐力赛，它最大的特点和魅力是什么？”
“是适应极端地形啊！”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蜿蜒的曲线。
“我们这是野外耐力赛，不是市区的柏油路汽车拉力赛。赛道根本就不需要全程直线贯通！”
包建设的语气里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圆滑。
“遇到那些盗采造成的断头区、深水坑，正好当做天然的障碍区。”
“组委会的测绘团队完全可以动态调整路线。废弃河道只承担核心的观赏路段，只要起终点和几个医疗打卡点固定死。”
“遇到水坑，我们随便借用旁边的荒草地或者土丘进行绕行连接。大把的地方可以走。”
“技术上，这叫就地取材，绝对走得通！”
这套说辞极具迷惑性，把原本致命的工程断点，硬生生包装成了赛事的卖点。
交通局和水利局的人互相看了看，挑不出理来。
人家资本方都说不需要你修路了，你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看似一片祥和的氛围中，财政局长突然拉过面前的麦克风，直接插话。
“包总，技术层面的变通，那是你们专业人士的事，我们可以不干涉。”
财政局长的脸绷得很紧，像是个死守粮库的管家。
“但这里面有一笔经济账，我们必须当面算清楚。”
“您口口声声说赛道可以随意调整绕行，但国际马联（FEI）的赛事认证流程可是极其死板和严苛的。”
财政局长用手指重重敲打着桌面，直击要害。
“如果外籍裁判组来到现场，不认可你们这种临时拼凑、到处绕水坑的路线。”
“导致最终两星级赛事的场地认证失败。”
“前期大张旗鼓拉开的架势，海外技术团队的聘请费、各种审批手续费、通关推介费，这些沉没成本全得打水漂！”
财政局长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包建设。
“这个损失，算谁的？”
“市财政的每一分预算都是挂了号的，绝没有这笔钱来给你们的风险兜底。”
这才是整个会议最大的雷。
一旦认证失败引发舆论丑闻，资本拍拍屁股走人，地方政府极容易被迫接盘买单。
屏幕里的包建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他很快又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这点请京州市府一百个放心。”
包建设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声音洪亮。
“咱们是合法合规的招商引资，丑话当然要说在前头。”
“行业前期的全球推介、外联通关、向国际马联申请认证的全部差旅和公关费用，百分之百由我们这边的投资管理公司全额垫资！”
他直面摄像头，信誓旦旦。
“绝不向京州索要哪怕一分钱！”
会议室里原本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几个副局长微微点头，觉得这投资商还算上道，至少不坑本地的钱。
财政局长还想再追问几句细节，孙连城却突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打断了所有人的交头接耳。
“包总的表态，掷地有声，大家也都听到了。”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目光锁定在包建设脸上。
“但是在行政管理上，再好听的口头保证，也不如一张盖了红印的纸管用。”
包建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孙连城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这段百分之百垫资的承诺，必须作为核心免责条款，一字不差地写入我们双方的正式商务协议附件。”
孙连城的语气不容商量。
“并且，市里要额外附加一条硬性责任条款。”
“一旦因为场地原因导致国际认证失败，企业必须自行切断资金链止损。京州市府在这个项目上彻底免责。”
孙连城盯着屏幕。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找市府索要任何形式的兜底补偿。”
“包总，同意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屏幕那头的包建设，足足迟疑了三四秒钟。
原本准备好的几套太极推手，被孙连城这道蛮不讲理的防火墙堵得死死的。
白纸黑字写上免责，那就意味着如果搞砸了，一分钱都捞不回来。
“行。”
包建设终于挤出一个略显干涩的笑容。
“孙市长既然按死规矩办事，我没意见。附件条款你们法务拟定，只要合规，我签。”
视频连线的画面随之切断。
大屏幕变回了一片刺眼的蓝光。
孙连城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环视着两侧的官员。
“路面的障碍解决了，商务的底线也兜住了。”
“现在，各部门就此项目，给出一个明确的联合书面意见。”
几个局长经过短暂的低声商议，很快达成了一致。
只要风险全额转嫁给了资本，出了事不背锅，政府只负责盖章不出钱，这事就能干。
“好。”孙连城点了点头。
“专案组出具最终的附条件评估报告。”
“核心意见写明：汉河故道具备举办大型国际赛事的潜力。”
“但先决条件是：必须完成河道安全隐患排查、土地权属核验彻底清零，并拿出一套无死角的应急论证方案。”
说到这里，孙连城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准备离场。
在走到会议室大门前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手里的金属笔杆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旁边的实木椅背。
“碰”的一声闷响。
“接下来就是招商局去跟他们拉锯具体的商务合作条款了。”
孙连城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极具压迫感。
“协议可以慢慢磨，但我今天必须先把三根钉子，钉在京州财政的桌面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给土地。”
“除了赛道必要的临时使用权，任何借着办国际赛事的名义，想要在周边搞连片圈地、搞房地产开发的企图，统统驳回。”
“第二，不给财政垫资。”
“市府账户上的钱，除了保障水电气运转和民生，一分也不能挪给他们做杠杆套现。”
“第三，不给所谓的绿色通道。”
“所有的环评、消防、水保审批，全部按照现有的法定程序一步步走，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着市里的旗号越权批复。”
三个“不给”，彻底封死了底下人从中勾兑牟利，或者盲目大干快上的空间。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孙连城收回手指，看着一旁负责记录的市府秘书长常响。
“有不给的，就有给的。”
孙连城的声调拔高，震荡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京州市府在这个项目里，只出三样东西。”
“一，出具最高规格的市府信用背书。”
“二，提供公安、交警、医疗全天候的安保及后勤保障。”
“三，只要企业上交的材料合规合法，提供京州有史以来最快的行政审批效率！”
孙连城推开会议室的双扇大门。
“刚才说的这三给三不给，一字不漏地进会议记录。”
“逐字入档，谁要是敢逾越这条红线，就别怪我孙连城不讲同僚情面。”
说完，他大步迈出走廊，留下身后一桌心惊胆战的局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