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
京州市府大楼,二号会议室。
今天的评估汇总会,气氛比昨天更加沉闷压抑。
前方的巨幅幕布上,水利局勘察科连夜传回的无人机航拍照片,正在一张张滚动播放。
投影仪惨白的光打在在座官员的脸上。
满目疮痍。
原本应该平坦宽阔的汉河故道河床,此刻在高清镜头下,布满了一个接一个深达十几米的巨型坑洞。
边缘堆积着暗褐色的废弃劣质土料。
重型工程机械常年碾压留下的宽阔履带印,在干涸的烂泥地里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十几个巨大的黑窟窿,像是在京州的地图上挖出了脓疮。
水利局和环保局的两位局长并排坐在长桌左侧。
两人面前都放着刚印出来的内部报告,纸张崭新。
但两人的姿态出奇一致,脊背僵直,半个身子往后靠,那是典型的防守和推脱姿态。
“孙市长,各位领导。照片已经把情况反映得很透彻了。”
环保局长率先打破沉默,他抬起右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顺势把手指向屏幕。
“河床受损情况远比预想的复杂。”
“沿线水文条件被暴力改变,地质塌陷隐患随处可见。”
环保局长翻开自己的报告,照本宣科。
“那些十几米深的大坑里,淤积的不明水体有没有重金属污染?”
“河底原本的防渗层有没有被破坏导致地下水连通?”
“这都需要长期的采样和鉴定。”
他抬起头,把最核心的结论抛了出来,毫不拖泥带水。
“目前环保部门没法对这些被盗采的大坑做任何安全评估。”
“在这种前提下,对外承诺一条完整的赛事路线,甚至引来国际赛马和外籍运动员。”
“风险太高,环保这边的审批,我们不敢随便落笔。”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环保局长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他话里话外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烂摊子环保局不接,出了事别找我们。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保温杯的盖子敞开着。
他没有去看幕布,也没有打断环保局长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翻开手边汇集上来的各部门评估报告。
第一份,发改委交上来的专项说明。
这页纸做得最漂亮,打印格式极其规范,连页边距都扣得严严实实,字迹清晰。
报告的正中央,用加粗的仿宋字体印着一行结论。
“汉河故道滩涂地块,属‘其他未利用地’。该地块不占京州现存耕地指标,不涉基本农田保护红线。土地置换与获取成本,近乎为零。”
孙连城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发改委算的是大账。
他们用最精确的纸面文件,把最容易导致重大违纪的土地性质问题给撇清了。
这说法,和那个外商包建设之前在办公室里描绘的宏伟蓝图,简直严丝合缝。
全是冠冕堂皇的好词。
孙连城拿起桌上的红柄钢笔,拔下笔帽。
他没有看发改委主任,而是直接用笔尖,在“其他未利用地”这几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接着,他在发改委那页纸的右侧边缘,专门画出了一个空白栏。
落笔极重。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土地性质是未利用,那现状呢?”
孙连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冷的压迫感。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一栏里写下几个大字。
【现状权属与实际占用情况】。
“发改委把这一项,给我实事求是地补齐。”
发改委主任本来还挺着胸膛,听到这话,脸色微变,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没敢搭腔。
孙连城将发改委的报告推到一边,顺手抽出了下一份。
水利局的评估报告。
相比发改委的滴水不漏,水利局这通篇只有半页纸的报告,就显得极其敷衍和心虚。
正文里只有一句干巴巴的结论。
“汉河故道行洪功能已属历史废弃,目前无防洪保安全压力。”
这就完了。
然而,在报告最下方,统一制式的表格里。
关于【实际占用情况】的那一长条方框里。
空着。
连个“无”字都不敢写,就是纯粹的空白。
孙连城拿着这张薄薄的纸,抖了抖。
“水利局。”
被点到名字的水利局长浑身一紧,立刻把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既然没有防洪压力。”
孙连城将目光越过长桌,直刺对方。
“既然你们的勘察人员昨晚连夜拍回了十几米深的盗采深坑照片。”
“那这份正式上报的评估文件里,实际占用情况这一栏,为什么连个字都没有?”
“是看不见,还是不敢写?”
水利局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频繁地挪动了一下椅子,双手不由自主地搓动起来。
“孙市长,我们水利部门存在实际困难。”
水利局长硬着头皮开始解释,语气里全是委屈。
“汉河故道那个区域,属于极其复杂的历史遗留地带,常年处于多头管理的真空期。”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些大坑。
“不仅有大量的非法采砂痕迹,甚至部分河道已经被人为改变了原有的走向,隐患极大。”
“但要追查权属和占用……”
水利局长咽了口唾沫。
“基层的台账在下面的区县手里压着。”
“核心的流域管辖权,又挂在省局下属的流域管理处。”
“我们市局夹在中间,手头确实没有掌握完整的数据。”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至于那些盗采河沙的深坑,那是沿河几个村庄十几年的顽疾。牵扯到地方上的各路牛鬼蛇神。”
“断人财路,容易激化群体矛盾,贸然填个具体数字上去,就怕日后追究起来扯皮。”
这是最典型的太极推手。
往上推给省厅,往下推给区县,中间还要扯出个基层群体矛盾当挡箭牌。
核心思想就一个:不能把责任全揽在市属水利局头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闷。
几个局长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等这位新上任的代市长拍桌子发飙。
碰上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官场烂账,一般的新官哪怕再火大,也得掂量掂量。
但孙连城没有发火。
他甚至都没有厉声训斥。
他只是平静地拿过手边的黑色牛皮纸面笔记本,翻到全新的一页。
拿起那支红柄钢笔,在洁白的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多头”两个字。
然后手腕转动,在外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拍桌子骂人更让人胆寒。
水利局长刚刚松开的双手,瞬间又紧扣在了一起,后背甚至冒出了一丝凉意。
谁都知道,这是市长把这笔烂账给记在黑名单上了。
秋后算账,才是最要命的。
“采砂的事,水利部门和公安会后马上成立联合调查组,限期摸底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