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常响手里把玩着那只纯铜的名牌防风打火机。
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未来工坊这个大雷排了,南城高新区那片地确实空出来了。”常响盯着茶盘上的水渍,眼底透出商人的精明。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孙连城。
“老孙,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常响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市府内部,对文旅板块下一步的开发,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紫砂茶杯边缘。
他今天来见常响,是为了寻找破局的思路,不是来交底的。
政府的规划一旦提前泄露给特定资本,后续的招商引资就会极其被动。
“市府发改委和规划局那边还在做几套方案的比对。”孙连城语气平淡,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
“之前的盘子铺得太大,现在要收拢,不是开个会就能定下来的事。大方向定了,具体抓手还在论证。”
孙连城顺势把球踢了回去。
“你老兄是资本圈里吃过见过的主。”孙连城目光平静。
“既然大老远飞过来,不如跳出体制内的思维,用旁观者的眼光,给京州下一步的开发把把脉?”
常响听罢,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把打火机随意地拍在桌面上,身子坐直了。
“连城老弟痛快。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可就直说了。”
常响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其实你们京州现在的底子,放在全国那都是排得上号的。条件得天独厚。”常响的声音开始拉长,带上了一板一眼的腔调。
“首先说区位优势,汉东省的省会,单极核心,承东启西,那是绝对的交通枢纽。”
“再说政策,国家级高新区牌子挂着,省委省政府大力支持。基础配套那都是现成的,要地有地,要路有路,全省最好的资源都在这儿。”
常响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再看人才储备。汉东大学加上周边几个重点大学城,每年输送多少高素质人才?这是现成的人口红利。”
常响弹了弹烟灰。
“交通网络更不用提,高铁机场一扩建,那就是一个立体的经济辐射圈。”
说到这里,常响大手一挥,做出总结陈词。
“至于现在大家都在喊的投资乏力、资本外逃,那就是个短期阵痛。”
“钱多宝暴雷,确实伤了些元气,加上未来工坊这档子事,市场有避险情绪很正常。”
“但是,资本是最健忘的。等过几个月,市场彻底消化掉这些不利影响,凭借京州的基本面,资本自然会重新涌进来。”
常响看着孙连城,笑了笑。
“水到渠成的事。你老弟坐镇市府,稳住基本盘,什么都不用急。”
这番话说得极为流畅,辞藻华丽,挑不出半点毛病。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孙连城端着那杯茶,没有任何反应。
他听得懂常响的潜台词。
常响在衡量他孙连城目前面临的压力究竟有多大。
如果孙连城不急,那资本就没有溢价的空间。
如果孙连城急了,资本就能以更低的价格拿走更优质的资源。
这一大段话,全是毫无营养的车轱辘套话。
一秒。
两秒。
场面变得极度沉闷。
常响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在孙连城那种毫无温度的注视下,一点点变淡,最后勉强挂在嘴角。
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着,他将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
陶瓷与红木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常总。”孙连城语气转冷。
“你大老远从京城飞了两个多小时过来,恐怕早就累了?”
常响夹着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
“我看时间也已经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孙连城建议的说道。
包间里的气压极低。
常响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四九城的圈子里,没人敢这么当面下他的面子。
在他看来,他常响可是在吕州帮过孙连城的大忙,现在孙连城又在京州的位置上急于搞出亮眼的政绩。
对于自己这个要资金有资金,要背景有背景,要人脉有人脉的大哥不应该这么对待。
今天这个场面,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案。
孙连城居然连起码的面子工程都不做了。
常响把手里的毛巾扔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
他在权衡是顺着孙连城的话头翻脸走人,还是放低姿态捞回颜面。
蒋虹坐在两人中间。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茅台酒瓶。
她走到常响身边,动作自然地给常响面前的空酒杯倒满。
“常总,这杯酒我替连城敬你。”蒋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语气干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
“他在京州这段日子,被高新区烂尾项目折腾得连轴转了半个月。好几天没合眼了,火气大。”
蒋虹没有停顿,把话题接了过来。
“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各路债主和催进度的文件。他这人脾气直,你是个做大生意的人,多包涵,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句话,既点出了孙连城目前的重压状态,替他找了台阶,又捧了常响的肚量。
紧接着,蒋虹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常总在顶级圈子里见多识广,手里过的高端项目数都数不过来。”
“你今天既然来了,肯定肚子里是装了真东西的。”
“你用这些宣传册上的片汤话来试探连城,连城当然要急。”
蒋虹的一番话,将刚才的尴尬完美地归结为常响在“试探”。
常响看着蒋虹递过来的台阶,顺坡下驴。
他知道今天来不是为了赌气的。
“弟妹这话说得,倒显得我常某人小气了。”常响笑了一声,顺势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端起酒杯,冲着孙连城举了举。
“连城老弟,哥哥我刚才是打了几句官腔。是我不对,自罚一杯。”
常响仰头把酒喝干,放下杯子。
“你这脾气,现在是真见涨。”
孙连城点点头,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代市长这个位置,不是靠和稀泥能坐稳的。
他需要让常响知道,京州现在的局面需要真刀真枪。
常响重新坐正身体。
他彻底收起了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
“行,既然要听真话,咱们就说干货。”常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着桌面。
“你刚才问我怎么看京州。我告诉你,你觉得京州现在的核心问题是钱多宝留下的债务?是那些烂尾工程?”
常响盯着孙连城。
“都不是。”
孙连城没有插话,他在听。
“目前京州最致命的问题,是投资人的关注度不够,是投资人的信心彻底崩了!”
常响语速加快。
“大家对京州现在的了解,全都停留在诈骗、烂尾、官僚主义这些标签上。根本不了解你们的真实状况。”
“资本是最胆小的东西,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大家都在观望。”
常响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现在全国那么多城市都在搞招商引资,都在给政策给地。人家凭什么非要来你京州?”
“你现在去招商,人家一听是京州,第一反应就是捂紧口袋。
害怕被割韭菜,害怕政策朝令夕改。没有信心,你就是把地价白送给人家,人家都不敢来!”
这几句话,切中了京州目前的要害。
也是孙连城这半个月来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演的核心。
修路、建厂房、搞免税,这些常规手段见效太慢。
“理是这个理。”孙连城开口,不避讳自己的困境,“但这口钟已经敲破了,怎么才能补上?”
孙连城看着常响。
“你缺一个抓手。”常响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
“缺一个能把全国乃至全球资本的目光,强行聚焦到京州身上的大事件。”
常响紧盯着孙连城。
“你得搞个大动静。一个完全跳出国内传统文旅框架,能让那些有钱人看到,京州是一个能承载顶级消费、有着高端产业链潜力的地方。”
“老常。”孙连城语气彻底恢复了平缓,“你既然点出了问题,想必已经带着解决方案来了。”
常响看着若有所思的孙连城,知道自己刚才丢掉的场子找回来了。
“我常某人拿套话恶心了你,现在我就将功补过,给你指一条明路。”
常响伸出一根手指。
“搞一个完全吸引顶级资本目光的项目。不仅能盘活京州经济,还能瞬间把京州的逼格拉满。”
“什么项目?”孙连城问。
“国际马术耐力赛。”常响吐出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