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术耐力赛。
这个词在这个包间里抛出来，显得极其突兀。
孙连城靠在太师椅上，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大脑在飞速调动关于马术赛事的全部记忆。
汉东省从来没有举办过这类赛事的经验。甚至在国内，这也属于极少数城市才能玩的烧钱游戏。
“细说。”孙连城只吐出这两个字。
常响见孙连城有了兴趣，进入了他的专业领域，话匣子彻底打开。
“连城老弟，你是搞行政的，思维容易被条条框框限制。”常响直接反客为主，端起茶壶给孙连城的杯子里添上热水，“我提的是马术耐力赛，不是速度赛马。这在国际上是纯正的体育竞技和高端文旅结合体。”
常响重新坐回位置，身子前倾，压向桌面。
“前几天我刚在中东考察赛马产业，看了迪拜的世界杯马术赛。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个盘子有多大。”
常响用双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圈。
“那不是简单的跑马。那是一个由全球顶尖资本、王室成员、顶级财团掌门人组成的超级社交场。”
常响拿起一个空茶杯，重重摆在孙连城面前。
“搞马术赛，第一，需要场地。马术耐力赛不需要修建那种动辄百亿的大型高科技场馆。南城高新区边缘那些闲置的荒地、林地，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做赛道，前期成本极低。”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茶杯，并排摆下。
“第二，看背后的拉动效应。赛事期间，你需要大量的马匹检疫、饲料供应、高端兽医服务。这直接带动现代农业和生物科技的投入。”
常响敲打着桌面，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狂热。
“来参赛和观赛的都是什么人？那是真金白银的资方。把他们吸引到京州住上一个星期，这就是全球最顶级的招商引资推介会。你根本不需要花大价钱去外面铺天盖地打广告。”
“只要把国际马联（FEI）的星级赛事牌照拿下来。比赛期间，全球各地的私人飞机、顶级马匹全在京州落地。”
常响双手摊开。
“到时候，国内外媒体的镜头对准的就不再是京州停工的工地，而是草地、骏马和顶级名流。这是洗刷京州现在烂尾城标签最快的办法。”
蒋虹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在心里快速打算盘。
从商业逻辑上讲，常响的话毫无破绽。
高端赛事确实是城市名片最粗暴的放大器。
但她更清楚，这种赛事的背后，需要政府划拨多大面积的土地用于建设赛马场及配套设施。
常响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看着孙连城，准备抛出最后的底牌。
“这个想法，我在迪拜的看台上就在替你琢磨。现在国内马术产业正是爆发期，许多大财团都在四处找地方建马术小镇。”
“未来工坊留下的那块地太大了。搞普通的地产开发，几年都见不到回头钱。但用来做国际赛事的配套，建顶级马术俱乐部、赛马繁育中心，周边再搭上高端度假酒店。”
常响用手指点着桌面。
“京州只要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市府把政策稍微倾斜一点，我常响拍胸脯保证。前期运作资金我来搞定，不用市财政掏一分钱。我手里那几支基金，打头阵。后续一条龙全给你拉过来。”
他不仅提供了破局思路，还承诺带资进组。
这种条件，换作任何一个急于出政绩的代市长，今晚甚至会当场拍板定下意向协议。
孙连城坐在那里，面容隐没在包间偏暗的灯光下。
天上不会掉馅饼，常响绝不是来做慈善的。
搞赛事，搞马术小镇，意味着政府必须低价划拨大面积土地。
高新区那片地是京州现在手里为数不多的好牌。
一旦划拨给马术项目，就等于把京州未来几年的产业大门交给了常响。
常响要的，不仅仅是办赛事的门票和转播收益。
他要的是赛事周边土地的独家开发权。
借着马术小镇的政策红利底价拿地，借赛事的名头抬高地价，然后名正言顺地搞低密度的高端商业地产。
这是资本空手套白狼最经典的玩法。
孙连城看透了这层逻辑，他直接踩下刹车。
“常总的眼界确实宽广。”孙连城用手指扣了扣红木桌面，没有接常响画的饼，“这招出其不意，用一场高端赛事打破资本对京州的封锁，是个好棋。”
常响听到这句话，以为有戏，刚要开口。
“但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孙连城话锋一转，语气直接转为公事公办的平稳。
孙连城看着常响，开始报账。
“国内对涉马赛事的审批极其严格。牵扯面太广。涉及到海关的马匹出入境检验检疫，公安的赛事安保维稳，涉及到省体育局的立项审批，甚至是外交部的外事报备。”
孙连城把所有的流程全部摆上台面。
“况且，这么大面积的用地规划变更，不是我孙连城在饭桌上点个头就能决定的。必须经过发改委重新调研，上党组会讨论，最后报省委审批。”
孙连城站起身，抬手看了看腕表。
“老哥的好意，我记下了。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实在。”孙连城给出官方的标准答复，“马术耐力赛这个项目，我会带回去。让发改委先立个项，做一个初步的可行性调研。等有具体的论证结果，我们再谈。”
常响被这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场太极推手打得有些发懵。
他原本指望今晚能从孙连城这里拿到一个实质性的口头承诺。至少，应该成立一个由市府牵头的联合筹备组。
但孙连城滑不留手，把一切推给了漫长的行政程序。
常响掩盖住眼底的不甘，跟着站了起来。
“行。大市长办事讲规矩，老哥我能理解。”常响大度地笑了笑，转身拿起外套，“那我就在京州，等老弟的好消息。”
接下来的十分钟，双方绝口不提公事。
三人走出隐秘的私人会所院落。
城南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蒋虹的黑色奥迪A6已经停在巷口，司机吴亮拉开车门在旁等候。
常响的专车是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迈巴赫，就停在不远处。
“老哥大老远飞过来，今晚招待不周。”孙连城和常响握手，随口问道，“明天的航班回京城？我让市府办给你安排个车送机。”
常响握住孙连城的手，笑声豪爽。
“不用麻烦市府的同志。”常响摆了摆手，“好一阵子没来汉东了。这边还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正好趁这次机会见一见，叙叙旧。估计得在这边待个三五天。”
孙连城眼神毫无波动，脸上的客套不变。
“好。在京州这地界，碰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市里协调的，随时打我电话。”
“有连城老弟这句话，我在汉东横着走都没问题。回见。”
常响挥手，弯腰钻进迈巴赫。
车辆启动，亮起红色的尾灯，平稳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街角。
孙连城收起表情，坐进黑色奥迪的后排。
蒋虹跟着坐进另一侧，关上车门。
挡板升起，将后排与驾驶座隔绝。车内陷入极度的安静。
“你怎么看？”孙连城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