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平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钱宇的耳膜上。
“省纪委的人，来了！”
来了？
来哪了？
来干哈？
钱宇的大脑处理器直接报废，蓝屏了。
他想扯出一个笑，问问孙书记，是哪个倒霉蛋撞枪口上了，需要他这个市纪委书记怎么配合一下工作。
可他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嘴角抽搐，比帕金森还带感。
孙志平看他的表情，不是看一个下属，不是看一个盟友，甚至不是看一个即将被献祭的投名状。
那是一种看……乐子的表情。
对，就是看乐子。
带着一种“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的荒诞感，和一种“我特么也被你个浓眉大眼的给骗了”的愤怒。
钱宇的心，叮的一下，直接从嗓子眼掉进了十八层地狱，还被牛头马面踹了两脚。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把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省委办公厅的红色电话。
孙志平铁青的脸色。
那句“你的事，等会再说”。
还有现在这句“省纪委的人，来了！”
淦！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特么才是那个要被抓的倒霉蛋？！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天雷，劈得钱宇外焦里嫩，灵魂出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钱宇，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执掌青阳市生杀大权，查人无数，怎么可能被人查？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我才是那个螳螂，马振华才是那只蝉！
哪来的黄雀？
谁是黄雀？
钱宇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无数个念头在疯狂碰撞，火花四溅，几乎要烧穿他的天灵盖。
他想开口辩解，想问个清楚，想质问孙志平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书记，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的声音干涩，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砂纸在搓一块烂木头。
孙志平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泄了气。
他连多看钱宇一眼的兴趣都失去了。
这种无视，比任何痛骂都让钱宇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三声，节奏稳定，力度均匀，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的程序感。
这敲门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就像是催命的钟声。
钱宇的身体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扇门。
他知道，门外站着的，就是他的“催收人”。
孙志平沙哑的声音响起：“进来。”
门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荷枪实弹，也没有凶神恶煞。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国字脸，表情严肃，但并不凶狠。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表情同样是复制粘贴的严肃，手里空着，但站位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夹的姿态。
三个人走进来，办公室的空间都感觉小了很多。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先是朝孙志平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钱宇身上。
仿佛他来之前，已经看过无数遍钱宇的照片。
钱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完犊子了。
中年男人迈步，不快不慢，径直走到钱宇面前。
他没有先开口，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打开，递到钱宇眼前。
“钱宇同志，我们是省纪委联合调查组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普通话标准，带着一种特有的公务员腔调。
“根据有关规定，现在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配合调查。
了解情况。
纪委系统里最经典的黑话，钱宇自己都不知道用这两句话送走过多少人。
今天，这两句话终于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钱宇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证件上。
照片，是他。
不对，是证件的主人。
职位那一栏，写着：省纪委副书记，张毅。
张毅！
这个名字，钱宇当然听过。省纪委的一把利剑，以铁面无私、油盐不进着称。
传说他办案，只认证据，不认人。
他亲自带队来青阳，目标还是自己这个市纪委书记。
这已经不是“了解情况”了，这是要直接办成铁案的节奏！
钱宇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想不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自己收钱的哪个环节被抓了？是帮人平事的哪个案子被翻出来了？还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那个致命的漏洞，但他的记忆里，每一笔账，每一件事，他都自认为处理得天衣无缝。
“张书记……”钱宇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我……我手头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向孙书记汇报。”
他把求助的视线投向孙志平。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孙志平开口，说一句“钱宇同志的工作很重要，能不能稍等片刻”，他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然而，孙志平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
张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客气地重复了一遍：“钱宇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的语气没变，但钱宇听出了一丝不耐烦。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钱宇知道，如果自己再不“配合”，下一秒，可能就不是“请”，而是“架”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孙志平，孙志平依旧没有看他。
那一刻，钱宇心中所有的侥幸、愤怒、不甘，全部化为了死灰。
他明白了。
他被放弃了。
被他一直想要靠拢的孙志平，彻彻底底地放弃了。
他就像一颗没用的棋子，被从棋盘上轻轻地捻了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钱宇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张毅，面如死灰，机械地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明明算好了一切，明明马上就要扳倒马振华，迎来人生的巅峰。
怎么一夜之间，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