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妍，秦峰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两把“鱼叉”已经投出。
第一把，射向省内的权力平衡木，目标是挑起何建国的政敌张承志。这是“内乱”。
第二把，射向京城的权力天平，目标是引来中央巡视组这尊“大神”。这是“天威”。
现在，还差第三把。
秦峰打开电脑，调出「罪恶卷宗」里关于江南省官场的详细脉络图。
他需要一个在纪律系统内的引爆点。这个人，不能是何建国一派的，也不能是张承志一派的，更不能是那种和稀泥的老好人。
他必须是一个“孤臣”，一个油盐不进、只认规矩不认人的“疯子”。
很快，一个名字在卷宗上浮现出来。
【王培安，江南省纪委副书记。】
下面是关于此人的详细资料：法学博士，从基层纪检员干起，二十年如一日，办案以铁面无私着称。曾因为一个程序瑕疵，驳回了自己恩师亲自批示的案子，从此在省内得了个“王疯子”的绰号。此人无派系，不站队，唯一的爱好就是研究各类党纪法规，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不合规的流程揪出来。
【就是他了。】
秦峰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对付流氓，要用拳头。对付骗子，要用算盘。而对付那些自以为能玩弄规则于股掌之上的权力玩家，最好的武器，就是规则本身。
王培安，就是那个最认死理的“规则卫士”。
秦峰没有再准备一份像前两份那样详实的报告。
对付王培安这种人，不需要煽动情绪，也不需要揭露黑幕。你只需要把“不合规”的地方指给他看，他自己会比谁都积极地去挖。
秦峰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没有写任何结论，也没有任何指控。
他只是做了一份时间线梳理。
【青阳市滨江新区项目审批流程复盘】
“x年x月x日，市委书记孙志平在书记碰头会上，首次提出‘滨江新区’概念。”
“x年x月x日，早于市委常委会讨论，青阳日报已头版刊登《打造滨江新区，实现青阳经济二次腾飞》。”——附上了当天的报纸影印件。
“x年x月x日，市委常委会召开，无发改委立项前置报告，无国土资源厅规划意见，无环保局环境评估报告的情况下，原则性通过项目启动决议。”——附上了该次常委会的会议纪要（公开部分）。
“x年x月x日，滨江新区筹备组成立，负责人任命先于组织部常规考察流程。”
……
一条条，一桩桩。
秦峰像一个最严谨的档案管理员，只是将所有公开信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起来。
每一个节点，他都在旁边用红字标注出其违反了《xx省重大项目投资条例》第几条第几款，《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第几章第几节。
整份文件，没有一个字的个人观点，通篇都是冰冷的客观事实和与之对应的党纪国法。
它就像一本错题集，清晰地告诉审阅者：这份作业，从头到尾，全都不及格。
做完这份特殊的“举报信”，秦峰将其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最普通的牛皮信封。
收件人：江南省纪委王培安副书记（亲启）。
寄件人地址：无。
他没有用任何特殊渠道，下班后，他开车绕了几个区，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老城区的邮筒，像任何一个寄信的普通市民一样，将信封投了进去。
这封信，就像一颗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
它不需要精准的制导，只需要落到那片名叫“王培安”的盐碱地里，就一定会生根发芽，长出最扎人的荆棘。
做完这一切，秦峰驱车回到了滨江新区筹备组的临时办公点。
天色已晚，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筹备组的副组长，孙志平的心腹，刘主任，正带着几个人对着巨大的规划图指指点点。
看到秦峰进来，刘主任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秦书记，您才回来啊？我们正研究您那个‘超级都市圈’的规划呢，真是越看越觉得宏大，越看越佩服您的魄力！”
秦峰摆了摆手，一脸“这没什么”的谦虚。
“这都是孙书记高瞻远瞩，我们只是负责具体执行。”他走到规划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标记笔。
“刘主任，你看，光有宏大的规划还不够，我们得有地标！我建议，在新区的核心位置，就是这里，”他用笔在地图中心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我们建一个‘青阳之眼’！亚洲最大的摩天轮！下面配套一个音乐喷泉广场，要比西湖那个还大！”
刘主任和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听傻了。
大哥，现在启动资金还没影呢，您这就要上亚洲最大的摩天轮了？
“还有这里，沿江风光带，不能只是搞搞绿化。我们要建一个室内滑雪场！夏天也能滑雪，这个噱头，绝对能吸引全省乃至全国的游客！”
“还有这个中央商务区，光有写字楼不行，格局太小。我们要建一个三千米长的地下商业长廊，把所有楼都连起来，打造一个真正的‘地下王国’！”
秦峰越说越兴奋，在巨大的地图上圈圈画画，仿佛他不是在规划一个新区，而是在玩一个没有预算上限的模拟城市游戏。
刘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本来是孙志平派来监视秦峰，防止他乱搞的。
结果现在他发现，秦峰不是乱搞，这哥们是疯了啊！
他提的这些东西，别说一个滨江新区了，把整个青阳市卖了都不够钱建的。
“秦……秦书记……”刘主任结结巴巴地开口，“您这个……这个构想，是不是……是不是太超前了点？”
秦峰放下笔，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刘主任，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做事，怎么能畏首畏尾？孙书记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就是要我们拿出魄力，敢想敢干！钱从哪里来？可以向银行贷款嘛！人从哪里来？可以向市里要编制嘛！政策哪里来？可以向省里申请嘛！办法总比困难多！”
秦峰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正义凛然。
刘主任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看着刘主任那副呆滞的模样，秦峰心里乐开了花。
【演，就硬演。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那个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饼砸晕了头的愣头青。我不仅要接这个盘，我还要给这个盘镶上金边，再镶一圈钻石！】
他拍了拍刘主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刘啊，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蓝图画好，画得越大越好，越漂亮越好。至于怎么实现，那是孙书记和何副省长需要考虑的事情嘛。”
做完这一切，秦峰像个没事人一样，宣布下班。
他独自一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张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规划图。
三路兵马，已经全部派出。
国土、金融、纪律，三把利剑，从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刺向了“滨江新区”这个巨大的怪物。
接下来，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演好他这个“疯子”组长，然后，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