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苏醒后的第七天，未央主动找到了平安。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平安正在庭院里陪林薇薇和艾薇晒太阳。这是她们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三个人坐在樱花树下，喝茶、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待着。
未央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平安察觉到她的异常，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
未央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有着平安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恐惧、释然、悲伤、决绝的复杂混合。
“平安，归寂残骸，在呼唤我。”她说，“它要醒了。”
平安带她来到地下室，那间曾经救赎艾薇的疗愈室，如今被赵灵儿改造成了更专业的灵魂研究实验室。
赵灵儿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那是她从星海带回来的灵魂深度扫描仪，可以穿透物质层面，直接观测灵魂的本质结构。未央躺在扫描台上，闭着眼睛，像一尊沉睡的雕塑。
“开始了。”赵灵儿启动设备。
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呈现出未央的灵魂结构。
那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
未央的灵魂像一棵树，不，像一座由无数根须交织成的网络。每一根根须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有的深入虚空，有的连接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而在网络的中心，悬浮着一颗心脏。
暗金色，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会释放出一圈淡淡的波纹。
那是归寂残骸。
“它真的在苏醒。”赵灵儿皱眉，“上一次扫描时，它还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现在，它已经开始活跃了。”
“为什么？”平安问。
“可能和艾薇有关。”赵灵儿调出另一组数据，“艾薇苏醒时，释放了一股强烈的‘存在’波动。未央体内的归寂残骸感应到了这股波动，它被存在刺激，开始苏醒。”
未央睁开眼睛。
“平安。”她的声音很轻，“我想清楚了。”
平安看着她。
“七万年前，我是‘空’。”未央说，“一无所有，所以被归寂选中。七万年后，我遇见了你们，遇见了会为我流泪的林阿姨，遇见了愿意和我说话的艾薇，遇见了用‘守护’定义虚无的你。”
“我不再是空了。”
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金色纹路，那是归寂残骸在她体内留下的痕迹。
“如果我继续留着它，它迟早会完全苏醒。”未央说，“到那时，我不是被它控制，就是和它一起被终末教团夺走。”
“所以我决定”
她抬头看向平安，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把它给你。”
平安愣住了。
“未央”
“听我说完。”未央打断他，“不是让你强行夺取，是我自愿分离。就像艾薇选择存在一样，我选择告别。”
“告别归寂，告别七万年的容器命运，告别那个‘空’的自己。”
“我想成为真正的未央。”
“哪怕只剩一缕微光，哪怕随时可能消散。”
“也比永远做容器，好一万倍。”
赵灵儿迅速调出所有数据。
“分离风险极高。”她说，“归寂残骸已经和未央的灵魂深度绑定，强行剥离可能会导致灵魂崩解。成功率”
她顿了顿。
“百分之十七点三。”
未央笑了。
“十七点三。”她说，“比当年你唤醒平安的三十七点八九低，但比零高。”
“值得一试。”
平安握紧拳头。
他不想让未央冒险。
但他更不想让她永远困在容器的命运里。
“如果失败”他开口。
“如果失败，就把归寂残骸直接给你。”未央说，“我的灵魂崩解时，它会自动寻找最近的容器。你体内已经有五种权柄，是它最渴望的归宿。”
“那你会”
“消失。”未央平静地说，“但不是死亡。死亡至少还有尸体，有记忆，有哀悼。消失之后，什么都没有。就像我七万年前那样。”
平安沉默了。
未央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这副表情。”她说，“七万年来，我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就算失败了，也值得。”
“更何况”
她看向门口。
林薇薇和艾薇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舍。
“这七天，是我七万年来最快乐的七天。”未央说，“有人陪我说话，有人为我做饭，有人在我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我尝到了存在的滋味。”
“哪怕只有七天。”
“也够了。”
林薇薇走进来，握住未央的手。
“孩子。”她说，声音哽咽，“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在。”
艾薇也走过来，站在未央另一边。
“我也是。”她轻声说，“虽然我才认识你七天，但你是我醒来后第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谢谢你。”
未央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七万年来，第二次为自己而流的泪。
第一次是选择存在。
这一次是选择告别。
分离仪式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未央做了很多事。
她陪林薇薇在庭院里晒太阳，听她讲平安小时候的故事。
她和艾薇一起做饭，虽然灵体不能吃，但她喜欢看着艾薇忙活的样子。
她去海边散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感受海浪一次次冲刷脚踝的触感。
她坐在樱花树下，看了一整天的云。
最后一天晚上，她找到平安。
两人坐在海边，月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路。
“平安。”未央开口，“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
“如果我消失了不要难过。”未央说，“就当我是回家了。”
“回家？”
“嗯。”未央看着月亮，“七万年前，我以为空就是家。但现在我知道，家不是空，是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
“我父母死在战争中，族人死在饥荒里，文明死在遗忘里。”她轻声说，“我没有家了。但这七天，你们给了我一个临时的家。”
“足够了。”
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未央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她。
未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第三天，午夜。
疗愈室里挤满了人，平安、赵灵儿、林薇薇、艾薇、苏雨彤、陈欣、冰锋，甚至连楚月都通过星门投影降临。
未央躺在法阵中央，闭着眼睛。
赵灵儿最后一次调试设备。
“准备好了吗？”她问。
未央睁开眼睛，看向周围的人。
“准备好了。”
她坐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林薇薇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鼓励的笑。
艾薇紧紧握着林薇薇的手，像在给自己勇气。
平安站在最前面，金银双色的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舍。
赵灵儿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随时准备按下。
陈欣和冰锋并肩而立，像两座沉默的雕塑。
苏雨彤手里握着碧玉笛，随时准备吹奏生命复苏的旋律。
楚月的投影悬浮在空中，星门之眼缓缓旋转。
“开始吧。”
赵灵儿按下启动键。
法阵发光。
暗金色的光芒从未央胸口涌出，像一条被囚禁了七万年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光芒在空气中凝聚、扭曲、挣扎，归寂残骸不甘心离开这个待了七万年的容器，它在反抗。
未央的身体开始颤抖。
“稳住！”赵灵儿盯着屏幕，“灵魂完整度在下降！87%，82%，75%”
平安冲上前，伸出手，按在未央肩膀上。
“未央！”他喊，“看着我！”
未央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痛苦。
“你行的！”平安说，“七万年都熬过来了，这点痛算什么！”
未央咬牙，催动自己全部的灵魂力量，对抗归寂残骸的反扑。
灵魂完整度停止下降。
开始回升。
“75%，78%，82%”
但归寂残骸不甘心。
它释放出最后的力量，暗金色的光芒从未央胸口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试图重新扎根在她的灵魂深处！
未央发出痛苦的尖叫！
“不好！”赵灵儿大喊，“它在反噬！未央的灵魂要被吞噬了！”
千钧一发之际
林薇薇冲上前，双手按在未央后背！
“以地球之灵之名，守护！”
淡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注入未央体内！
艾薇也冲上前！
“以存在之名，支持！”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灵体涌出，加入守护的行列！
苏雨彤吹响碧玉笛！生命复苏的旋律响起，化作无数音符，缠绕在未央周围！
楚月的投影发光！星门之力穿透空间，注入法阵！
陈欣和冰锋虽然无法提供灵魂层面的帮助，但她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将所有的信念和祝福，化作无形的力量，传递给未央！
未央的眼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林薇薇给她做饭时的温柔。
艾薇陪她散步时的笑容。
平安握她的手时的温暖。
赵灵儿调试设备时的专注。
苏雨彤熬药时的细心。
陈欣讲星海故事时的生动。
冰锋偶尔露出的微笑。
楚月投影中对她的肯定。
还有
那七天，她第一次尝到的“存在”。
“我不是空”未央喃喃，“我有你们，我有家”
归寂残骸的触手开始退缩。
暗金色的光芒从她胸口缓缓剥离，凝聚成一颗完整的、搏动的心脏。
那是归寂残骸的本体。
七万年来，第一次离开未央的身体。
法阵中央，心脏悬浮着，缓缓旋转。
未央的身体倒在林薇薇怀里，灵体比之前虚弱了无数倍，几乎透明。但她还在呼吸，还在存在，还在微笑。
“成，成功了”她虚弱地说。
赵灵儿冲过来，启动扫描仪。
“灵魂完整度12%。”她的声音颤抖，“但稳定了。只要慢慢温养，可以恢复。”
林薇薇抱着未央，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孩子，你差点就”
“值得。”未央轻声说，“我终于自由了。”
平安走过来，看着那颗悬浮的归寂心脏。
它还在搏动，还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容器。
等待被融合。
等待成为终末化身的一部分。
平安伸出手。
他知道，当他触碰到这颗心脏的那一刻，他就会成为完整的终末化身。六种权柄融合，他将拥有终结一切的力量。
但同时，他也会被终结的欲望影响。
飞蛾扑火的本能。
他会成为真正的钥匙，能够开启大终结的钥匙。
“平安。”赵灵儿轻声唤他。
平安回头。
所有人都看着他。担忧的、期待的、鼓励的、不舍的，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我会回来。”他说。
然后，他握住了归寂心脏。
暗金色的光芒炸开！
整个疗愈室被吞没！
平安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无尽的海，不是水，是存在的终结。他看到了无数文明的终点，无数生命的结束，无数故事的句号。每一个终结都在呼唤他，邀请他加入，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来”
“终结”
“一起”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不可抗拒。
但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呼唤，是呼唤。
是母亲在喊他的名字。
是父亲在说活着回来。
是妹妹在说“哥，我在星门里等你”。
是灵儿在说“这次一定”。
是未央在说“谢谢”。
是艾薇在说“你行的”。
是无数人的声音，汇聚成一条温暖的河流。
守护的河流。
存在的河流。
爱的河流。
平安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金银双色的光芒和暗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六种权柄在他体内融合、平衡、共生。
他不是被终结欲望吞噬。
他是驾驭了终结欲望。
因为他有根。
有家。
有爱。
有所有愿意守护他的人。
归寂心脏安静了。
它不再呼唤，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融入平安的灵魂，成为第六种权柄的一部分。
六色光芒在平安体内流转，战争赤红、饥荒翠绿、遗忘幽蓝、死亡灰白、虚无金色、归寂暗金。
完美的平衡。
完整的终末化身。
但不是毁灭者。
是守护者。
光芒散去。
平安站在原地，气息比之前深邃了无数倍。他的眼睛依然是金银双色，但瞳孔深处，有六色光芒缓缓旋转。
“平安”赵灵儿轻声唤他。
平安转头看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温暖，坚定，带着一丝少年气。
“我回来了。”他说。
赵灵儿扑进他怀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未央躺在林薇薇怀里，虚弱但微笑着。
“成功了”她喃喃，“我终于自由了”
平安走到她身边，蹲下。
“未央，谢谢你。”
未央摇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她说，“你让我不再是‘空’。”
她伸出手，握住平安的手。
“去吧。”她说，“去虚空回廊，去终结这一切。”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平安点头。
“一定。”
一百五十四天。
未央完成了她的选择。
告别了七万年的容器命运，告别了空的自己，告别了归寂。
她不再是虚无歌姬，不再是终末教团的使徒，不再是任何人的工具。
她是未央。
一个虚弱的、脆弱的、随时可能消散的灵体。
但也是自由的、存在的、被爱的未央。
足够了。
平安站在庭院里，看着月亮。
体内六种权柄缓缓流转，像六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他的灵魂深处交汇、融合、共生。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终结不是目的，是过程。
力量不是用来毁灭，是用来守护。
终末化身不是毁灭者，是选择者。
选择终结，还是选择存在。
他选择存在。
无论面对什么，无论遭遇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会选择存在。
因为他有家。
有爱。
有所有值得守护的人。
一百五十四天后，虚空回廊。
他要去面对寂静王庭，面对七神只的投影，面对最后的决战。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是楚平安。
是守护者之子。
是未央的自由。
是艾薇的希望。
是林薇薇的儿子。
是楚子风的骄傲。
是赵灵儿的未婚夫。
是所有人的守护。
月光洒在他身上，六色光芒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