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
西门农贸市场的喧嚣声正是最大的时候。
讨价还价声、杀鸡的惨叫声、电动车急促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苏宇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费劲地穿过人群。
没有了系统的体力药剂，光是蹬着这满载的一车货从瀚海国际骑到老城区，就已经让苏宇的双腿有些打颤了。
鬼手张坐在车斗边沿，一脸的优哉游哉。
“停！”
鬼手张突然喊了一嗓子。
苏宇下意识地捏了刹车。
三轮车发出“吱嘎”一声惨叫，停在了一个卖干货和杀鱼摊中间的狭窄空地上。
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污水，还能看见几片带血的鱼鳞。
苏宇皱了皱眉。
“老爷子，这地儿是不是太……”
他想说太脏了，而且味道太冲，旁边就是鱼腥味，会影响菜品的香气。
“太什么？”
鬼手张跳下车，甚至还用脚跺了跺地上的污水。
“这地儿人流量最大，而且都是干活的。”
“你指望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来这儿吃饭？别做梦了。”
“赶紧卸货，支摊子！”
苏宇不再废话，咬着牙把煤炉和大铁锅搬了下来。
这一套动作下来，他又出了一身汗。
那个巨大的铝皮保温桶被搬到了折叠桌上。
鬼手张瞥了苏宇一眼。
“拿张硬纸壳，写上‘大锅菜，管饱，12一份’。”
苏宇愣了一下：
“12？这一锅光肉我就花了快两百，还有油钱……”
“少废话，写！”
苏宇只能找旁边的干货店老板借了支记号笔，在捡来的纸壳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
字刚写好，还没挂上去。
旁边那个杀鱼的大哥就凑了过来，手里的杀鱼刀还滴着血。
“哟，小伙子，这是卖啥呢？”
杀鱼大哥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有点冲啊，不像一般的盒饭。”
苏宇有些局促。
他习惯了在聚光灯下接受食客的膜拜，这种被拿着杀鱼刀的大哥近距离盘问还是头一遭。
“大锅菜，猪肉炖土豆。”
苏宇老实回答。
“哦，大烩菜啊。”
杀鱼大哥显得兴致缺缺。
“看着还没旁边那家卖炸串的香呢，都没闻着十三香的味儿。”
就在这时，鬼手张走了过来，直接伸手揭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呼——”
一股热浪夹杂着极其霸道的肉香，瞬间像是原子弹一样炸开了。
这味道没有丝毫的掩饰。
就是纯粹的、厚重的油脂香气，混合着酱油焦化后的咸香。
没有什么层次感，就是直来直去地往鼻子里钻。
原本还在嫌弃的杀鱼大哥，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卧槽？”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这是啥肉啊？咋这么香？”
不光是他，周围几个正扛着大包路过的搬运工，脚步也猛地顿住了。
这种重油重盐的肉香，对于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它直接唤醒了身体深处对于能量最原始的渴望。
“老板，这是刚出锅的？”
一个穿着迷彩服、满脸胡渣的汉子挤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全是灰，肩膀处磨得发亮。
苏宇认得这身装扮，这就是昨天那个说豆腐脑“不顶饿”的群体。
“刚出锅的。”
苏宇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对方。
“多少钱一份？”
汉子盯着那桶里黑红发亮的肉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十二，米饭管饱。”
苏宇指了指旁边的纸牌子。
“十二？”
汉子有些怀疑地看了看苏宇，又看了看桶里。
“这肉……是真的？”
在这一片，十二块钱能买到的盒饭，大多是淋巴肉或者鸡架子，哪见过这么大块的猪肉？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鬼手张在旁边插了一嘴。
“小苏，给他打一份！勺子往下挖，别在那撇油花子！”
苏宇拿起那把沉重的大铁勺。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勺子直接探到了桶底。
那是他在系统里绝对不会做的动作——这会破坏菜品的卖相。
但现在，随着勺子的翻动。
那些沉在底部的肉块和土豆被翻涌上来。
肉块颤颤巍巍，肥肉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瘦肉吸饱了汤汁，变成了深红色。
土豆块边缘已经被炖化了，和汤汁融为一体，挂在肉上。
苏宇满满地盛了一勺，盖在旁边准备好的一大碗白米饭上。
“哗啦！”
粘稠的汤汁顺着米饭的缝隙流了下去，瞬间把白米饭染成了诱人的酱色。
一大块五花肉，“啪”地一声摔在米饭顶端，还在微微颤动。
“咕咚。”
苏宇清晰地听到了那个汉子咽口水的声音。
汉子也不嫌脏，直接接过一次性筷子，端起碗就蹲在了三轮车边上。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
他就那么蹲着，筷子夹起那块最大的肉，塞进嘴里。
苏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汉子的表情。
这肉没有经过精修，没有复杂的去腥，甚至切得乱七八糟。
能好吃吗？
汉子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紧接着，他的眼睛猛地亮了，那是真的在放光。
没有任何废话。
汉子直接开始往嘴里扒饭。
“呼噜呼噜……”
那声音，比任何赞美都来得直接。
不到两分钟，一大碗冒尖的米饭，连带着那勺肉菜，就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汉子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脸上全是满足后的红晕。
“爽！”
汉子大吼一声。
“老板，再来一碗饭！这汤太特么下饭了！”
“这肉咬着真带劲，一嘴油，香死个人！”
这一嗓子，就像是个信号弹。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瞬间躁动了。
“给我也来一份！”
“我也要！多给点汤！”
“别挤！我先来的！”
杀鱼大哥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扔，连摊子都不顾了，挤在最前面。
“小兄弟，给哥来一份！要肥点的！刚才我就闻着这味儿不对劲，这也太勾人了！”
苏宇看着眼前伸过来的一只只粗糙的手，还有那一张张写满渴望的脸。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食材，没有优雅的就餐环境。
甚至连他自己，都满身油烟味。
但是……
苏宇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大口吞咽着沾满肉汤米饭的汉子。
看着对方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幸福感。
苏宇突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沉甸甸的大铁勺，似乎比那把大马士革的主厨刀，更有分量。
“别急，都有！”
苏宇大声回应着，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高冷，多了一丝烟火气。
“老爷子，快盛饭！”
鬼手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动手帮忙，只是背着手，看着苏宇在人群中忙乱却充满活力的身影。
“这就对了。”
鬼手张轻声嘀咕了一句。
“这才是厨子该呆的地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声音。
“卧槽？那不是……那不是苏老板吗？！”
“哪个苏老板？”
“就开帕加尼卖佛跳墙那个！我手机里还有他照片呢！”
“你眼瞎了吧？那男的骑个破三轮，围裙都脏成那样了，还能是苏老板？”
“不对！虽然看着有点落魄，但这侧脸……绝对是他！”
两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挤在人群外，手里还拿着刚买的豆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正举着手机，对着正在疯狂打饭的苏宇比对着。
“真的是他！我的天，苏老板破产了？怎么沦落到这儿卖大烩菜了？”
“别废话了！赶紧排队啊！这可是苏老板亲手做的！哪怕是猪食那也是神级猪食啊！”
“对对对！快挤进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两个年轻人也不嫌弃旁边搬运工身上的汗味了，像是疯了一样往里挤。
“老板！我要两份！不，三份！”
戴眼镜的年轻人挥舞着手机，声音都变调了。
苏宇正在给一个环卫大妈盛菜，听到这声音，手里的勺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个年轻人狂热的眼神。
若是以前，他可能会觉得被打扰了。
但现在，苏宇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真实。
“后面排队，别插队。”
苏宇指了指那条已经排到杀鱼摊后面的长龙。
“还有，这不是什么神级料理。”
苏宇低下头，又挖了一大勺肉汤，盖在白米饭上。
“这就是一碗能让人吃饱饭的大锅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