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板，真的是你？”
戴眼镜的年轻人还是不敢相信。
曾经那个开着帕加尼、神情冷淡、一定要让顾客排队等到腿软的苏宇，
此刻正穿着满是油污的围裙，站在满地污水的菜市场里。
手里还握着一把不知多少年头的大铁勺。
苏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震惊、还有那一双双单纯渴望食物的眼睛。
“以前的我，在干什么呢？”
苏宇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卖大鸡排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让人震惊，怎么完成系统的任务。”
“卖关东煮的时候，我把食物做成了笔墨纸砚，看着那些人痛哭流涕，我心里想的是这帮人真好笑。”
“哪怕是在叶家寿宴上，我那一手“枯木逢春”，也不过是为了打那个国宴大师的脸。”
“我一直是个过客。”
“我是拥有系统的神，这世间的人，对我来说不过是提供崇拜值和完成任务的Npc。”
“我高高在上地施舍美味，看着他们因为一口吃的疯狂、失态，我心里甚至带着一丝戏弄的快感。”
“我从未真正在意过，他们饿不饿。”
“老板？老板？”
年轻人见苏宇发愣，又喊了两声。
苏宇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周围很吵。
杀鱼的刀剁在案板上的“笃笃”声。
远处讨价还价的争吵声。
三轮车倒车时的提示音。
还有眼前这群工人沉重的呼吸声，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
“吵吗？”
“以前我觉得这叫噪音。”
“但现在……”
苏宇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旁边那个蹲着的汉子，扒完最后一口饭后满足的叹息。
他听到了远处那个环卫阿姨，为了省五毛钱在跟菜贩子软磨硬泡。
“这不是噪音。”
“这是生活的声音。”
苏宇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眼镜男愣住了。
他发现苏宇变了。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不见了，那双总是带着淡淡讥讽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变得温和而平静。
苏宇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次，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假笑。
“不是体验生活。”
苏宇看着眼镜男，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来卖饭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震惊的粉丝，而是看向排在后面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
“大爷，您那份要多少饭？”
苏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多……多给点。”
大爷身上背着个巨大的编织袋，显然是收废品的，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这肉看着真好，就是怕我这牙口……”
“放心。”
苏宇手里的勺子稳稳地探入桶底。
“这肉炖了一个半小时，我给您挑几块肥的，那个软乎，不用嚼，一抿就化。”
说着，苏宇手腕一抖。
满满一大勺带着琥珀色油脂的肥肉块，准确无误地盖在了米饭上。
他又特意用勺子背在上面压了压，让肉汁渗进去。
“汤也给您浇透点，这个拌饭最香。”
“哎！哎！谢谢老板！谢谢！”
大爷看着那冒尖的一碗饭，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您慢点吃，不够再来添饭，饭不要钱。”
苏宇把碗递过去，随口嘱咐了一句。
“好勒！您真是个实诚人！”
大爷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路边蹲下。
苏宇没有停。
“下一位。”
“老板，我要两份！我饭量大！”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挤了上来，脸上还带着灰。
“刚下工？”
苏宇一边盛饭，一边随口问道。
“是啊，通宵卸货，饿死我了。”
小伙子咽着口水盯着桶里的肉。
“通宵伤身体，得多吃点油水。”
苏宇这次没有去刻意挑选大小均匀的肉块。
他只是很随意地挖了一勺。
有大的，有小的，有碎的土豆泥，有整块的炖肉。
没有什么黄金分割比例，也没有什么摆盘美学。
但他这一勺下去，正好把那碗饭盖得严严实实。
“这块带皮的给你，这种皮最劲道。”
苏宇笑着把碗递过去。
“谢了哥！”
小伙子接过来，也不顾烫，直接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苏宇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好像突然落了地。
他手里的动作开始变了。
不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机械运动。
他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碰到瘦弱的女工，他会多打点瘦肉和土豆。
碰到壮实的汉子，他就狠狠地给两勺肥油汤。
“这天儿冷，多喝点热乎的。”
“我看您这腿脚不太利索，要不我给您拿个马扎？”
“那是您孙子吧？正在长身体呢，这块瘦肉给他吃。”
苏宇一边忙活，一边跟人聊着。
哪怕是以前他最不耐烦的废话，此刻说出来，却觉得无比顺口。
眼镜男和他的同伴站在旁边，手里举着手机。
“这……这还是苏老板吗？”
同伴喃喃自语。
“他以前不是有个规矩，摆摊时不准闲聊，不准提要求吗？”
“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他……”
眼镜男看着苏宇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时间握勺而微微发红的手。
“但我怎么觉得……”
“现在的他，做出来的东西，比那些会发光的菜还要香呢？”
眼镜男吸了吸鼻子。
那股子粗犷、霸道、毫无掩饰的肉香，混合着苏宇那种随和的态度，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老板！给我来一份！”
眼镜男终于忍不住了，收起手机大喊一声。
“我要那种最肥的！我也要蹲在路边吃！”
苏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只要你不怕把衣服弄脏。”
站在一边的鬼手张一直没说话。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静静地看着苏宇。
从苏宇开始跟那个收废品的老大爷聊天开始，鬼手张原本紧绷的肩膀就松弛了下来。
他看到了苏宇眼神的变化。
那是从“看客”到“归人”的变化。
这小子，终于不再端着了。
不再把自己当个神仙，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个人。
只有人做出来的饭，才有人味儿。
鬼手张把烟卷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残缺不全、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然后，他冲着正忙得热火朝天的苏宇，高高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根手指粗糙、变形，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但在清晨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有力。
苏宇刚给一个人盛完饭，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正好撞上鬼手张那个并不好看，甚至有点丑陋的笑容。
苏宇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转过身，手里的铁勺在锅沿上清脆地磕了一下。
“大家都别急！”
苏宇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菜市场的嘈杂。
“肉还有，饭管够！”
“今天这顿大锅菜，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