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嚼着面窝，没停嘴，示意他继续说。
韩治中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冷意：“日本人明面上没什么变化，武昌城里该巡逻的巡逻，该操练的操练，看不出异常。但是我们的内线报告，暗地里他们又调集了至少两个联队的兵力，趁着夜间分批赶到了咸宁以北的山区，隐蔽在林子里，白天根本看不到人。还有，日本人的‘那智’号舰艇编队，这两天一直在鄂城江面到黄石港之间来回游荡，既不靠岸也不开炮，像是在等什么。结合纸坊机场和南湖机场新到的那些战机，我估摸着，日本人应该要有大动作了。”
顾修远放下筷子，眉毛慢慢皱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孙继志说：“继志，一会回去后你马上通知四个师，让大家做好战斗准备，各旅、各团进入一级战备，弹药下发到连，工事加固，防炮洞加深。日本人要是真敢来，咱们得让他们碰一鼻子灰。”
孙继志点头：“明白。”
顾修远又问：“汉口的雷达站建好了没有？”
孙继志摇了摇头：“还没有，工兵营那边说，设备调试还需要时间，估计还得四天左右才能投入使用。”
“四天？”顾修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慢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了。日本人要是这几天发动进攻，他们的飞机肯定不会闲着。雷达站早一天建好，我们的空军就能早一天掌握主动权。你告诉工兵营，我再给他们两天时间，无论如何要把雷达站建好、调试好。需要人手就从警卫营调，需要材料直接找我批，两天之内，我要看到雷达站开机运转。”
孙继志神色一凛：“是，军座，我知道了。我亲自去工兵营盯着。”
顾修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皮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阳光透过蒸腾的雾气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小店里的食客们还在说说笑笑，浑然不觉一场大战的风暴，正在这座江城的天空下悄然逼近……
汉阳以南，王家店前沿阵地。
王家店这地方，在汉阳县南境，地处蔡甸与汉阳旧城之间的一片丘陵缓坡地带，北距汉阳龟山约四十里，南临通顺河支流，东望长江支汊，西接蔡甸镇。
此处本是清末民初汉阳南乡的一个小驿站，因早年有一户王姓人家在此开店卖茶卖草料而得名。
抗战前，这里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几间茅草房，一条青石板路从村中穿过，连着南北间的骡马道。
如今战火一起，村子早被拆平，原址上挖出了纵横交错的堑壕、交通壕和炮兵阵地，成了1044军第二师阻击日军北犯的第一道门槛。
今天天公不作美，一早就细雨蒙蒙的，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笼罩着大地。天空低垂，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雨丝斜斜地飘落，打在堑壕边缘的沙袋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身灰绿色军装的张铁山站在一道堑壕后，双手稳稳地举着一架蔡司望远镜，正仔细地观察着前方日军的阵地。
他的右手食指不断地调节着焦距，尽量将远处的每一个细节都拉到眼前：那道铁丝网有没有破损？那个机枪射孔后面有没有人影晃动？交通壕里的积水有多深？他看得很仔细，仿佛要将日军阵地上每一个活动的物体都刻进脑子里。
天空中飘着细雨，冰凉的雨滴已经打湿了张铁山的额头和肩章，顺着帽檐往下淌，但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依旧一动不动地举着望远镜，专注地观察着前方的动向。
过了好一会儿，张铁山才将望远镜从眼前移开，长吁了一口气。他眨了眨被雨水模糊的眼睛，转头对站在身旁的副师长孙振华说道：“老孙，对面的日军这两天都是这么安静吗？”
孙振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解：“是的，这两天鬼子特别的安静，连冷枪都很少放了。有几回咱们的人看他们太安静了，觉得不对劲，就用六零迫击炮打了几个点进行火力侦查，你猜怎么着？他们跟哑巴似的，愣是不还击。真是见他娘的鬼了，我就纳闷了，鬼子啥时候改性子了？”
张铁山冷笑了一声：“咱们的老祖宗早就告诉过咱们了，事有反常必为妖。鬼子是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他们吃了亏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主儿，现在这么吞声忍气的，肯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参谋长吴景铮：“老吴，你回头再派出几支侦查小队，对前方十公里以内的范围进行一次详细的抵近侦察。要是地面看不清楚，就请求空军派侦察机前出拍照。我估摸着，鬼子肯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是，师座！”吴景铮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参谋弯着腰从堑壕的另一端小跑了过来。他显然已经跑了好一段路，裤腿上沾满了泥水，来到张铁山跟前时还在喘着粗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了过去：“师座，军部来电！”
张铁山接过电报，展开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后冷哼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鬼子还是那么不安分啊。”
孙振华和吴景铮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道：“师座，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自己看吧。”张铁山将电报递给了孙振华。
孙振华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完后又默默递给了吴景铮。
吴景铮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日军的第七重炮旅团已经秘密运抵了咸宁，而且第十三师团和第一零六师团也正在向贺胜桥附近集结？他们想干什么？全线开战吗？”
张铁山冷笑了一声：“他们还能干什么？咱们接连光复了孝感、汉口、汉阳，日本人能坐得住才怪了。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会动用这么多兵力来跟咱们决战，三个师团加一个重炮旅团，将近七万人嘛。看来冈村宁次这老鬼子是铁了心要把汉阳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