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年龄——这两个字总能让女人心头那根最敏感的弦轻轻颤动,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
她原本打算给许明一个台阶下。
可对方偏偏不接。
非但不接,还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将那层薄纱彻底撕开。
“二十四,”
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至于你,若我没记错,是三十九。”
他顿了顿,目光里没有任何戏谑,只有纯粹的推算,“
空气凝滞了片刻。
章紫怡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迅速生长出来。”好啊,”
她拖长了语调,手臂随之舒展,“
许明却向后缩了缩,孩童般扭开脸,嗓音里故意掺进一丝黏腻的抗拒:“不嘛……不抱。
要……要吃……”
她的视线下意识追着他的目光下落。
只一瞬,她构筑的所有防线便土崩瓦解。
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
这小**……得寸进尺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
奇怪的是,心底竟翻不起一丝真正的厌恶。
那点恼意浮在表面,底下却是连自己都辨不明的、温吞的暗流。
***
有些秘密,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荡开的速度远超想象。
许明在台上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成了最好的诱饵。
一位坐在台下的女演员最先按捺不住。
她划开手机屏幕,指尖轻点,潜入那个正在沸腾的直播页面。
弹幕如瀑流般冲刷而过,将所有的隐晦与暗示冲刷得清清楚楚。
她瞳孔微缩,随即侧过身,压低声音将手机屏幕转向邻座。
消息便这样无声地蔓延开来。
仿佛某种默契的传染,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掌心亮起一小块幽光。
有人只看弹幕还嫌不够,顺着那些加密般的数字与字母组成的链接,径直寻到了源头——那间肃穆的灵堂,以及灵堂里不合时宜的喧嚣。
看完,有人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极低地评价:“学得倒是……分毫不差。”
章老先生此刻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背脊仿佛被抽走了骨头,一点点佝偻下去。
他清楚地知道那些闪烁的屏幕正在映照什么,却连抬手指阻的勇气都聚不起来。
任何动作,在此刻都只会变成更大的笑话。
陈银飞的脸色早已沉如寒铁。
他布下这个局,要的从来不是势均力敌的争论。
他要的是一击毙命,是舆论毫无悬念的倾轧。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那个名字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再无翻身之日。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身旁那具仿佛失去生气的躯体。
合作之前,他并非不了解此人的底色,否则也不会找上门来。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低估了对方能为了筹码,将底线践踏到何种地步。
他陈银飞能走到今天,暗处的手腕自然不少。
但若让他在恩师的遗像前,兜售那些东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有些脸面,终究是还要的。
至于那所谓的“战术后仰”
?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连浪花都算不上。
陈银飞关掉屏幕,指尖在桌沿敲出断续的闷响。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将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当然清楚,那位老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处——资历、地位、行业里的分量,样样都摆在那儿,像座搬不动的山。
可许明呢?那小子凭什么也敢摆出同样的姿态?
问题不在于狂妄本身。
问题在于,有些人狂妄,旁人只会低头称是;另一些人狂妄,却成了众矢之的。
更糟的是,那小子竟选在灵堂前卖弄——这种事,任谁听了都要皱眉头。
视频传开的那一刻,陈银飞就知道,原先盘算好的风向已经变了。
他早该料到合作对象未必可靠,却没想到会不堪到这种地步。
一股燥火从胃里烧上来。
他猛地靠向椅背,木椅发出吱呀一声尖响。
难道在京圈周旋这么多年,真就治不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另一头,颁奖礼的现场灯光流转。
杨采玉微微侧过脸,视线掠过身旁男友紧绷的侧颌,落向远处某个座位。
她看的不是台上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而是许明——那个总在意外处给人惊喜的年轻导演。
余光里,男友的脸色越沉,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愉悦便越是清晰,像细藤悄悄攀爬。
一个最佳女配角的奖杯,就想让她安心做点缀?陈银飞未免想得太简单。
她确实曾渴望取代某个名字,可若发现那条路终究走不通,她便不再是能被随手摆弄的装饰品了。
广告时段结束,典礼继续。
章影后转过头,瞥见许明嘴角还未散去的笑意,轻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许明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几乎要溢出眼角。
他原本想答,当了时间管理大师怎能不开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词还没到世人皆知的时辰,说了对方也未必明白。
于是他只摇摇头,任由那点快意继续在胸腔里盘旋。
这趟来金鸡奖,什么最佳男主角、最佳导演、最佳影片的提名,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如今这年月,只要你能让资方看见回报,谁在乎你手里有没有奖杯?是不是公认的影帝?是不是名导?有没有奖项加身?资本只会成群涌来,争着将你捧上高处。
没拿到奖?那是评委眼光不行。
作品不被认可?那是他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奖项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有或没有,都不妨碍你站在聚光灯**。
何况这奖本身的成色,比起那些野路子电影节也强不到哪儿去。
它给出的荣誉,远不如另几个名字响亮的奖项能带给演员实际的助力。
所以不单是他,场中许多人其实也都兴致缺缺,心里早有了别的计较。
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许明的目光掠过前方闪烁的奖杯陈列台。
那些镀金的、银亮的塑像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周围的人群低声交谈,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偶尔响起的短促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那些被反复传颂的头衔。
鼻腔里还残留着场馆内消毒水与香水混杂的微妙气味。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某种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不是肌肉力量的充盈感,也不是喉间声带的松弛,而是一种更内在的调整,仿佛脑海深处某根紧绷的弦被悄然调松了一格。
他清晰地感知到,维持日常清醒所需的最低休眠阈值,被永久性地削去了一截。
五个小时。
每天多出来的六十分钟,像凭空捡来的空白页。
困意袭来时当然可以睡。
但这枚无形药丸赋予他的,是一种选择权:在需要保持清醒的时段,精神能够像拧紧的发条般持续运转;注意力凝聚的速度,会比旁人快上零点几秒。
他立刻想到了拍摄现场,那些需要反复重来的镜头,导演焦躁的踱步,灯光炙烤下额角渗出的汗——如果能将效率提升哪怕百分之十。
当然,也不仅仅是片场。
某些私下的会面,关于剧本的探讨,关于职业规划的交流……时间总是稀缺品。
没得到强化躯体的那一类,他并不焦虑。
机会还有。
那位被尊称为三爷的长者,身体状况尚未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至少,在即将到来的五月,必然有一次新的抽取可能。
眼前浮现出跳动的数字:《鹿鼎记》两部曲的累计票房正逼近某个惊人的界限。
八十亿。
这个数字本身就像一剂强心针。
无论五月他推出什么作品,二十亿的基准线几乎触手可及。
但系统随后传递的信息,让他叩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顿。
赠予他人?可以。
然而,某些未曾明示的、潜藏于奖励深处的“附加效果”
,会在转手的瞬间湮灭。
最初他心头一紧,以为是指基础的体质增强部分。
再三确认后,才明白消失的仅是那些连系统自身都无法明确解析的“隐藏属性”
他追问那究竟是什么。
冰冷的反馈界面只给出程式化的回应:本机仅具备提示功能,无法解析具体内容。
非生命体,无自主意识。
许明在心底无声地嗤笑。
幸好你不是活物。
若你拥有思想,与你博弈时,恐怕会体验到规则错乱的荒诞感,像本该出牌时却被迫掷出骰子。
“……喜悦需要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身侧传来压低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初春化雪时渗入领口的水滴。
章姓的影后微微侧过脸,妆容精致的面孔在光影分割下显得有些不真切。
她似乎打定主意,要给这位神情过于松快的年轻同行降降温。
而那个姓陈的男人,绝不会让事情轻易翻篇。
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未散的硝烟味。
她得让这年轻人保持清醒,别因刚才那场交锋就飘起来。
万一之后陈银飞再使绊子得手,事情就麻烦了。
她还盼着这俊朗的年轻人去家里,陪老汪聊聊音乐呢。
连消息都提前告诉老汪了,要是现在出了岔子,她岂不成了对丈夫说谎的人?
“你撕破了他的脸,自己的模样也没多光鲜。”
章影后的目光掠过陈银飞,又落回许明脸上,“这一局你是稳住了,可仔细想想,并没捞着什么实际好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关键是他恶心你没成,自己却像局外人——半点损失都没有。”
许明却笑了:“他不是付了章老艺术家一笔钱么?”
“那你可太高估章老艺术家了。”
章影后也笑起来,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你心里想的那个数目,恐怕得打个对折再说。
陈银飞做事的风格,我多少清楚些。”
毕竟都在这个圈子里浮沉,有些规矩,彼此心照。
许明抬眼望向舞台。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眼下已是最后一段流程。
影帝、影后、最佳导演、最佳影片这些重磅奖项,都将在这段时间里逐一揭晓。
流程拖得长,网络上的观众应该能看个尽兴——虽然此刻他们的注意力,恐怕早就不在奖项归属上了。
但这正合他意。
时间够长,对他而言便是机会。
他当然明白陈银飞除了那笔支出,并无实质损失。
也清楚往后只要有机会,对方还会像嗅到腥味的猫一样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