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富离开出租屋后，不敢停留，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像一只受惊的野兽，仓皇逃离了这座让他伤痕累累的城市。车轮碾过坑洼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他内心痛苦的呻吟。他一路疾驰，过了两个市才停下来，找了个偏僻的小旅馆歇息。旅馆的房间狭小简陋，墙壁泛黄，散发着一股霉味，可他却觉得比那空荡荡的出租屋要安全得多。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柳荫决绝的眼神以及她说的那些话让他如坐针毡，过去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播放。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黑暗的漩涡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终于，他忍不住拨通了表弟的电话。电话那头，表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断断续续地说：“哥……家里出大事了，你妈走了，走得很突然，四个兄弟，三个都进去了，你爸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跟人说话。还有，公安还在通缉你，说你是宗族械斗的罪魁祸首……”
程富握着电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原来柳荫说的是真的，家没了，钱没了，连回去的路都被堵死了。可母亲的葬礼他都没参加，这份愧疚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纠结了三天，程富还是决定回去。他开着这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长途奔驰，路上走了四天才到了家乡。趁着夜色，像一只幽灵，潜回了程家峁。
车子停在村口角落里，他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土路，却不敢靠近父亲的家。他怕程安激动之下闹出声，让那些追债的人发现他的行踪，更怕面对父亲那失望又愤怒的眼神。
他在车里徘徊了半个多小时，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内心充满了挣扎与恐惧。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程炎火家的灯上，那盏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仿佛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心里一横：整个程家峁，也只有程炎火能保他安全。
可想到以前很多对不起程炎火的事情，他的内心又纠结了，他不知道程炎火能否原谅自己。但现在是走投无路，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他把帽沿压得很低，口罩戴端正了，生怕万一碰到其他村里人被认出来。看到神仙岩附近的客栈还亮着灯，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去。抬手敲程炎火家门时，心还在“砰砰”直跳。
程炎火开门看到程富时，着实吃了一惊。眼前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上蒙着一层尘土，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摘下帽子，头发凌乱；去掉口罩，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哪还有半点当年“程老板”的风光。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程富进屋，顺手关好房门。转身去厨房煮了碗面条：“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那热气腾腾的面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仿佛能驱散程富心中的阴霾。
程富捧着热面条，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一边吃，一边把自己在西北的困境、柳荫离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双手微微颤抖。
最后，他低着头，声音沙哑：“以前都是我不听劝，还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荒唐事情，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是我活该。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找你。”
程炎火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心疼：“你知道公安在通缉你，还敢回来？你这是自投罗网！”
程富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与哀求：“我想给我妈上炷香，也想找条活路。炎火，我知道你有办法，只要能度过难关，让我做什么都行。”
程炎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利弊。他走到桌子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严肃地问道：“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程富愣了愣，他怎么突然问起钱来？此时，他不再想隐瞒，就小声说：“还有一百一十万，存在我一个外地朋友的卡里。”
“那你愿意拿出一百万，先还村里人的部分欠款吗？”程炎火突然开口，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程富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犹豫：“可外村人也有投资的，他们要是有意见怎么办？”
程炎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坚定地说：“我会说是我帮你还的，外村人挑不出理。村里人拿到钱，心里的气就消了大半，你在村里才能站稳脚。至于通缉的事，我带你去投案——宗族械斗你根本没参与，说清楚就能撇清；集资的钱，你就说当初是按公司股份投资，现在公司破产，财产交由法院拍卖偿还，法律上你没有额外偿债义务，这样就能解脱了。”
“可我怕债权人不会放过我，打死我也没有话说……”程富还是忐忑，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程炎火站起身来，走到程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坚定：“有我在，有村里人护着你，没人敢动你。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有面对的决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
程富看着程炎火，想起自己当初不听劝告、执意搞集资的样子，又想起母亲去世、兄弟入狱的惨状，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双手微微颤抖：“这卡你拿着，里面有一百万。炎火，我听你的，以后再也不糊涂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炎火就开着车，带着程富往县公安局去。车子驶出程家峁时，程富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心里既有不安，也有一丝释然。他知道，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逃了。而程炎火握着方向盘，心里也在盘算：先帮程富稳住村里人，再处理投案后的事宜，等这一切结束，程家峁或许才能真正迎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