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的清晨，热河市委办公楼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气里。
楼前法桐落了大半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楼内暖气烧得很足，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办公楼三楼走廊东侧尽头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门虚掩着，杨树森的秘书李俊峰轻轻敲了敲办公室门。
“进。”杨树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李俊峰推开门，站在门边轻声道：“杨书记，任部长到了。”
杨树森正站在茶几旁，手里拎着一把紫砂茶壶，抬起头来笑着往外迎了两步。
李俊峰侧身将身后的任正浠让出来，任正浠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余姚荣。
杨树森已经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伸出双手握住了任正浠的右手，脸上的笑容堆得厚厚的，朗声说道：任部长，快请进，外面风凉，赶紧进来暖和暖和。
任正浠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杨书记太客气了。
杨树森的办公室很宽敞，靠窗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热河市行政区域图。
会客区在南侧，一套深棕色真皮沙发，中间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白瓷茶具。
他引领着任正浠走到会客区，余姚荣和李俊峰很有默契地没进办公室，李俊峰轻轻关上了办公室门，把空间留给了两位领导。
杨树森让任正浠在沙发上落座，自己拎起茶壶往公道杯里注水。
滚沸的山泉水冲下去，杯底的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来，嫩绿色的芽头一根根立在水中，清幽的茶香顺着热气漫出来，散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任部长，这是我们热河本地的山泉水，从燕山深处引下来的。杨树森一边倒茶，一边笑着介绍，茶叶是今年章加市的新绿茶，我一个老朋友自家茶园里的，您尝尝。
杨树森分了两杯茶，推到任正浠面前一杯，自己也坐了下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任正浠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回甘中带着山野的气息。
“茶非常好。”任正浠放下茶杯，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杨书记，昨天我让干部二处的同志随机走了几个市直部门，摸了摸底数。”
“干部二处的同志发现几个单位竞聘上岗的方案文件都走完了流转程序，可启动节点迟迟落不了地，各单位都在等市里的统一口径，没人敢先动。”
他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情绪，但每句话都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杨树森闻言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这件事是我盯得不够紧，责任在我，基层同志思想转弯慢，对新政策吃不透，不敢贸然上手。”
“昨天你在会上提了之后，我已经跟督查室的同志打了招呼，明天就下去逐项督办，催着他们把时间表排出来。”
杨树森话说得很诚恳，主动揽了责任，又给出了明确动作，挑不出毛病。
任正浠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他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接着说道：“不光是竞聘上岗，县区党政正职省管的名单，你们报上来的材料我也看过了。”
“二十八位同志里，任职满三年出头的占了大半，真正在同一岗位干了五六年、到了交流年限的，反倒没几个。”
杨树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放下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任部长，热河的情况确实有特殊性，前两年班子调整力度大，不少老同志都退居二线或调到市直，现在在岗的县区主官，大多是近两年新提起来的年轻同志，任职年限普遍不长。”
他摊了摊手：老同志都调整了，新同志还没坐热板凳，谈不上什么长期固守一个岗位的问题。
“再说热河底子薄，培养一个能挑大梁的县区主官不容易，太频繁地交流调动，也不利于地方工作的连续性。”
任正浠的目光落在杨树森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步步紧逼：“杨书记，任职年限是一方面，还有一个情况，我也想跟您通个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省改革领导小组明确要求，县区党政正职、纪委书记、组织部长这些关键岗位，要逐步推行异地任职，尽量避免本土干部长期主政一方。”
“可我看热河的名单里，土生土长、在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占比还是偏高，不少县区书记县长，从参加工作就在热河，一步没离开。”
任正浠这番话没有绕弯子，直接点在了最要害的问题上。
杨树森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沉默了下来。
窗外的山风卷着碎叶打在玻璃上，吹得窗框轻轻晃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水流轻微的嗡鸣声。
过了好一会，杨树森才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万般无奈，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来：“任部长，热河这地方，说句实在话，留不住人，工资待遇比省里其他地市差一截，生活条件也艰苦，山沟沟里交通不便，外地干部谁愿意往这儿钻？”
杨树森的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掏心窝子的恳切：“我在热河干了三十二年，最头疼的就是干部队伍的事，好苗子刚培养出来，要么调走，要么被条件好的地市挖走，外面的人才又引不进来，市委也只能在现有盘子里统筹，矮子里拔将军，有什么人用什么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抬起头看向任正浠，眼神里带着恳切：“关键岗位异地任职的方向是对的，这个道理我懂。可省里也得兼顾基层的实际难处，硬卡着标准来，最后连县区班子都配不齐，日常工作怎么转得动？”
杨树森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老书记的无奈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