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厅内死寂一片,只有星图浮雕上那些幽蓝线条和暗红节点在微弱而紊乱地明灭,映照着独目叟等人震惊而苍白的脸。独目叟那番关于“操作台”、“接线盒”、“绝命任务”的话语,如同沉重的冰锥,狠狠凿在每个人心头。
苏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师父……你是说,池寒前辈要我们……在这幅星图前,用我们带来的东西,去尝试连接陈渊前辈可能残留的‘余烬’,然后……去完成那个‘重启因果线’的疯狂计划?”
“不是我们。”独目叟摇头,独眼死死盯着星图上那代表“时之隙”棺材的暗淡星位,“我们不具备‘界定’之力。那是古界传承的核心真意,凌清雪才有。我们甚至不确定凌清雪是生是死,更别说把她带到这里。”
“那我们……”影蛛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是惯常的冷静,但眼中也充满了疑虑,“我们有什么?戍前辈的残片已经耗尽。除了这条命和一身伤,我们什么都没有。”
“有。”独目叟缓缓抬起手,指向阿吉,“我们有阿吉的感应。他能找到那点‘余烬’的位置。”他又指向自己,“我有对古老符文和冰狩族遗留系统粗浅的理解。”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厉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们还有……厉锋。”
“厉锋?”苏婉惊呼,“他快死了!而且他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戍指引我们来时,说过阿吉体质特殊。现在想来,或许不仅仅是指对情绪和能量残留敏感。”独目叟声音低沉,如同在剖析一个残酷的真相,“厉锋……他修炼的‘玄冰劲’,脱胎于池寒一脉的冰系剑道旁支,本就与池寒剑意有微弱共鸣。他之前在碑林被‘池寒剑名碎片’侵蚀,虽然后来被压制,但他体内,恐怕已经留下了极其微弱的、属于池寒或那个时代冰系剑道的‘印记’。”
他顿了顿,看向苏吉:“阿吉,你之前靠近厉锋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比如……和池寒前辈回响类似,但又不一样的‘冰’的感觉?”
阿吉仔细回想,然后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一点点?很淡很淡,像快要化掉的冰渣子,混在他的伤里,感觉……很‘乱’,也有点‘难过’。”
“这就对了。”独目叟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池寒的剑意核心是‘封魂’与‘悲伤守护’。厉锋体内的那点‘印记’,虽然微弱混乱,但性质上,或许能作为……**一个极其粗糙的、临时的‘剑意共鸣引子’**。”
他看着同伴们,一字一句地抛出那个疯狂到极点的构想:
“我的计划是:利用这星图系统残留的冰狩族‘誓约’框架作为基底和放大器。让阿吉用他的感应,尽可能精确地定位星图空白处那点疑似陈渊的‘道标余烬’。然后……”
他目光扫过厉锋,又看向星图:
“然后,由我主导,尝试以厉锋体内那点微弱的池寒系‘冰剑印记’为引,向星图系统注入一个极其简化的、模仿‘界定-守护’意境的波动信号。这个信号本身不具备真正的‘界定’之力,但通过星图系统的放大和转译,或许能模拟出类似‘古界传承请求连接’的……**身份识别脉冲**。”
“如果陈渊的‘余烬’真的还存在,并且对‘古界’、‘誓约’相关的信号有残留反应……或许,能通过星图系统,建立极其短暂、极其脆弱的‘精神连接’或‘信息通道’。”
“一旦连接建立,”独目叟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就通过这个通道,将池寒回响中关于‘重启因果线’的构想、戍最后的警告、以及我们当前掌握的关于‘渊眼’畸变、‘心魔’禁忌的所有情报……**全部灌输过去**!”
“我们不知道‘余烬’那头是什么——是陈渊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点意识碎片?还是他留在某个特殊节点的自动应答机制?甚至可能只是‘道标’概念本身残留的一点无意识回响。”
“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将‘信息’和‘可能性’,传递给那个可能还在‘线’的另一端、或正在‘线’的终点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的‘星火’**。”
“至于他(或它)收到后,能否做出反应,能否利用那点‘余烬’和星图系统、结合不知在何处的凌清雪可能具备的真正‘界定’之力,去完成那个‘重启’或‘替代’……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我们做的,只是……**按下那个理论上存在、却从未有人验证过的‘呼叫按钮’**,然后把一切,交给虚无缥缈的运气、因果,以及……那些逝者最后的执念。”
这番话说完,冰厅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星图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
苏婉的脸色比冰壁还要白,她看着气若游丝的厉锋,声音哽咽:“师父……厉锋他……承受得住吗?他现在的身体,哪怕一点点外来的引导冲击,都可能……”
“我知道。”独目叟闭上独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不容动摇的决断,“所以,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也是我们所有人,包括厉锋,最后的……选择。”
“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或者,用他最后可能的价值,去赌一个亿万分之一、却能改变整个北疆乃至更广阔范围命运的可能性。”他看向苏婉,眼神复杂,“苏婉,你是他师姐,你比我更了解他。你觉得,如果他现在清醒,他会怎么选?”
苏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看着厉锋那毫无血色的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倔强、冲动、却又总把同门和师父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少年。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厉锋冰凉的手,仿佛在感受他最后的心跳。
许久,她抬起头,擦去眼泪,眼中虽然还有悲伤,却多了一丝厉锋般的倔强:“他会骂我们蠢,然后……第一个冲上去。”
影蛛沉默着,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可行。”
阿吉则用力点头:“独目前辈,我能感觉到那‘余烬’的位置,虽然很模糊……但我尽力!”
方案,就在这种近乎悲壮的氛围中,被确定下来。
接下来是紧张而细致的准备。
影蛛负责在冰厅入口处布下最后几道简陋的预警和迟滞陷阱,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能争取几息反应时间。
苏婉将厉锋小心地扶坐起来,让他背靠着一根尚未断裂的冰晶方柱。她将自己的灵力,以最温和的方式,缓缓渡入厉锋心脉,不是为了疗伤——那已不可能——只是为了尽可能稳定他那微弱到极致的生机,让他能承受接下来的操作。
阿吉盘膝坐在星图浮雕前,闭上眼,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那片空白区域的感应中,试图抓住那缕“快要熄灭的热”的准确轨迹和波动特征。
独目叟则站在星图前,独眼扫过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文,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冰狩族遗刻、池寒回响、以及自己对阵法符文的粗浅理解,尝试构建那个模仿“界定-守护”意境的简化信号模型。他没有真正的古界心法,只能凭借对池寒剑意“悲伤守护”的感悟,结合星图本身蕴含的“观测”与“记录”规则,去拼凑出一个似是而非、但希望能被系统识别和放大的“请求协议”。
时间一点点流逝。冰厅内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星图明灭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阿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仿佛在与遥远的存在对话:“我……抓住了……很弱,很散……像风中快熄的灰烬……位置在……星图‘棺材’星位左下三分,虚空刻度第七与第八之间……波动频率……不稳定,时断时续……”
“好!”独目叟精神一振,看向苏婉。
苏婉咬牙,将最后一点温和灵力注入厉锋心脉,然后对他低声说:“厉锋……师姐对不起你……但……我们需要你的‘剑’。”说完,她将手掌贴在厉锋后背心俞穴,以一种特殊的、引导而非冲击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尝试去引动厉锋体内那被“池寒剑名碎片”侵蚀后留下的、混乱而微弱的冰系剑道“印记”。
“呃……”昏迷中的厉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呻吟。一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混乱寒意的“气”,从他周身毛孔极其缓慢地渗出。
就是现在!
独目叟双手掐诀,将自身仅存的、最后一点精纯灵力,混合着他对池寒“悲伤守护”意境的全部理解,以及从星图符文中解析出的几个关键“请求连接”与“信息传递”的古老音节,化作一道微弱却异常凝练的精神意念,猛地灌注向星图系统,同时引导着从厉锋身上引出的那缕混乱寒意“印记”,一同注入!
“以冰狩遗族观测之名为凭……借池寒未尽守护之念为引……寻迷失道标之余烬……传未绝因果之信息……星图……应我!”
嗡——!!!
整个星图浮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幽蓝光芒!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流转、重组!代表“渊眼”区域的暗红节点躁动地狂闪!而那代表“时之隙”棺材的暗淡星位,也猛地**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灰白光芒**!
阿吉感应到的那片空白区域,此刻在星图上,竟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模糊、不断扭曲、仿佛随时会崩溃的细小光点**——那正是被星图系统捕捉并显化出来的“道标余烬”!
成功了!连接建立!
“快!阿吉!锁定它!把我们的意念,全部灌进去!”独目叟嘶声大吼,自己率先将池寒回响、戍的警告、冰狩族覆灭真相、“渊眼”畸变现状、“心魔”禁忌的猜测、以及那个“重启因果线”的疯狂构想……所有信息,化作最纯粹、最凝练的意念洪流,顺着星图的连接通道,狠狠冲向那个模糊光点!
阿吉、苏婉、影蛛也毫不犹豫,竭尽全力,将自身此刻的所见、所感、所知,以及对那未知“星火”最后的期盼与祈求,一同灌注!
厉锋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那缕被引导的混乱寒意几乎要失控。
星图光芒狂闪,连接通道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因过载而崩溃。
而那个被无数意念洪流冲击的模糊光点,在疯狂扭曲、膨胀、收缩之后——
猛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冰冷、空旷、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极其遥远回响的微弱波动**,顺着连接通道,**反向**流淌了回来,极其微弱地,触碰到了独目叟等人的意识。
没有清晰的话语。
只有一些**破碎的、扭曲的、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画面和感觉碎片**:
……无尽的黑暗与吞噬……
……一点固执闪烁的坐标微光……
……冰蓝色的剑意碎片燃烧成星火……
……悲伤的守护与决绝的界定交织……
……一个即将彻底闭合的“眼睛”缝隙……
……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顽强连接的“线”……
……以及,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
**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