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谈话室,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桌子。
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孙正平旁边坐着的不是记录员,而是一个吴良友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
“吴局长,这位是市纪委的李主任。”孙正平介绍,“他有些问题要问你。”
李主任点点头,打开文件夹:“吴良友同志,徐严交代,三年前杨柳镇矿难发生后,你指示他修改安全评估报告,把责任推到张建军操作不当上。有这回事吗?”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徐严果然把他卖了。
“没有。”他矢口否认,“安全评估报告是专家组出具的,我无权修改。”
“但徐严说,是你让他找专家‘做工作’。”李主任盯着他,“他还说,你承诺事成之后,提拔他当矿管股长。”
“诬陷。”吴良友说,“徐严是因为受贿被查,想拉我垫背。李主任,这种人的话,能信吗?”
李主任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推过来:“看看这个。”
吴良友接过文件,是一份银行流水。显示三年前,有一个陌生账户向徐严的账户转了二十万。转账时间,正是矿难发生后的第三天。
“这能说明什么?”他问。
“这个陌生账户,”李主任说,“我们查过了,开户人叫‘王翠花’,是杨柳镇一个农妇。但她根本不认识徐严,也没那么多钱。我们进一步追查,发现这笔钱是从境外转进来的,经过三次洗钱,最终转到‘王翠花’账户,再由她转给徐严。”
吴良友的手心开始冒汗。
“而‘王翠花’,”李主任继续说,“是你岳母的表妹。吴局长,这太巧了吧?”
巧合?吴良友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设计的陷阱。三年前那二十万,根本不是他给的,是有人栽赃。
“李主任,”他努力保持冷静,“我岳母确实有个表妹叫王翠花,但很多年没联系了。这笔钱,我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李主任笑了,“那这份报告呢?”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记录了三年前的一次局党组会。会上,吴良友明确指示:“杨柳镇矿难要尽快结案,不要扩大影响。”
记录的末尾,有他的签名。
吴良友看着那份记录,脑子嗡的一声。这份记录是真的,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不要扩大影响”这种话。当时说的是“依法依规处理,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记录被篡改了。
“吴局长,”李主任身体前倾,“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吴良友沉默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从银行流水到会议记录,环环相扣。他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我要见我的律师。”他说。
“可以。”李主任点头,“但在这之前,你需要交代清楚几个问题。第一,那二十万是怎么回事?第二,为什么指示徐严修改报告?第三,张建军和王老栓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三个问题,个个致命。
吴良友闭上眼睛。他知道,今天如果交代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李主任,”他缓缓开口,“我要求休息。我心脏不舒服。”
这是缓兵之计。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联系马锋,需要找对策。
李主任和孙正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给你半小时休息。但记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两人走出谈话室。门关上了,吴良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
他掏出手机,想给马锋打电话,但发现手机没信号——谈话室里装了屏蔽器。
完蛋了。他现在是瓮中之鳖。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催命符。吴良友看着那个时钟,突然觉得很可笑。二十年宦海沉浮,最后栽在这种地方。
正想着,门突然开了。进来的不是李主任,也不是孙正平,而是一个穿着保洁服的老头。
“你是……”吴良友愣了。
老头没说话,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一个纸条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吴良友赶紧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装病,去医院。有人接应。”
字迹很潦草,但他认出来了——是余文国的字。
装病。吴良友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捂住胸口,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来人……来人啊……我心脏……”他大声喊。
门外的守卫冲了进来,看见他倒在地上,脸色煞白,都慌了。
“快!叫救护车!”有人喊。
几分钟后,救护车来了。吴良友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孙正平和李主任站在车外,脸色很难看。
“孙处长,”李主任说,“他会不会是装的?”
“不管是真是假,都得送医院。”孙正平说,“万一真出人命,我们担不起责任。”
救护车门关上了。车子呼啸着驶出纪委大院。
车上,一个医生俯身检查吴良友的情况。吴良友睁开眼睛,发现这个医生很眼熟——是余文国假扮的!
“老余……”他轻声说。
“别说话。”余文国压低声音,“到了医院,有人接你走。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病重’,不能见任何人。”
“去哪?”
“安全的地方。”余文国说,“孙处长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配合就行。”
吴良友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余文国和孙正平在计划什么,但至少,他暂时安全了。
救护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停下。吴良友被推进急诊室,余文国跟医生交代了几句,就消失了。
急诊室里,医生给吴良友做了检查,然后把他推进一间特殊病房。病房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监控仪。
“吴局长,”一个护士走进来,“您需要好好休息。外面有人守着,很安全。”
“谁守着?”
“孙处长的人。”护士说,“您放心,这里很安全。”
吴良友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这里不是病房,是软禁室。孙正平把他“保护”起来,是为了控制他,也是为了保护他。
但能保护多久?
正想着,病房门开了。进来的是孙正平。
“吴局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吴良友说,“孙处长,那二十万,还有会议记录,都是假的。”
“我知道。”孙正平点头,“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些‘假证据’是从徐严家里搜出来的,你信吗?”
吴良友愣住了。从徐严家里搜出来的?徐严为什么要伪造证据害他?
“徐严……”他喃喃自语。
“徐严被人收买了。”孙正平说,“收买他的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伪造证据,把你拉下水。这样,矿管股股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廖启明就能上位。”
廖启明。吴良友想起那张年轻的脸,还有那双看似恭敬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睛。
“所以这一切,都是廖启明策划的?”他问。
“不止廖启明。”孙正平说,“他背后还有人。黎先科背后的人,徐严背后的人,廖启明背后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向先汉?”
孙正平没有否认:“向主任在省纪委,有权力,也有人脉。他想安排自己的人,很正常。但这次,他越界了。”
“孙处长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孙正平说,“你现在‘病重’,正好可以避开风头。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再收网。”
“收网?收谁的网?”
“所有人的网。”孙正平看着他的眼睛,“马锋、黎先科、廖启明、向先汉……还有‘黑石’组织。这一次,我们要一网打尽。”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一网打尽?这可能吗?
“那我……”
“你继续当你的局长。”孙正平说,“但要做两件事。第一,促成章友福煤矿的交易,但要拖住,不能真成交。第二,配合我们,收集马锋和向先汉勾结的证据。”
“马锋和向先汉勾结?”吴良友不敢相信,“他们不是对头吗?”
“表面上是对头,实际上是一伙的。”孙正平冷笑,“马锋在明,向先汉在暗。一个批矿,一个保驾。这些年,他们用这种手段,不知道吞了多少国家资源。”
吴良友想起了那个加密U盘,想起了马锋让他拿下的那些矿。原来,都是为了向先汉。
“那‘黑石’组织呢?”他问。
“那是另一条线。”孙正平说,“‘黑石’想通过章友福的矿洗钱,马锋和向先汉想通过那个矿采稀有金属。他们的目的不同,但目标一致。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狗咬狗。”
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吴良友知道,一旦失败,他第一个死。
“孙处长,”他苦笑道,“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你已经在火坑里了。”孙正平站起身,“现在唯一的活路,是跟我们合作。吴局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余文国还活着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妻子。”
门关上了。吴良友躺在病床上,感觉浑身冰冷。
余文国还活着,马锋和向先汉是一伙的,孙正平要一网打尽……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炸开,搅得天翻地覆。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官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现在,他信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病房里没有窗户,但他能感觉到,黑夜正在降临。
而他,必须在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
手机震了。是马锋发来的密讯:“听说你病了?好好休息。章友福的事,抓紧。”
吴良友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回复键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个字:“好。”
发送。
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