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吴良友在市一院“住院”的第三天,病房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当时是下午两点,他正靠在床上看文件——都是王菊花从局里送来的,积压了几天的工作。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吴局长,该换药了。”医生说。
声音很陌生。吴良友抬起头,发现这个医生个子很高,白大褂穿在身上有点紧,袖子短了一截。
而且,他戴的是普通医用口罩,不是N95——这在传染病区很不正常。
“你是谁?”吴良友警惕地问。
医生没回答,反手锁上门,然后摘掉口罩——是廖启明。
“吴局,”他笑了笑,笑容很假,“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您。”
吴良友的心提了起来。
廖启明怎么进来的?门口的守卫呢?
“廖股长有事?”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有点事。”廖启明在床边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吴良友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章友福和“国源矿业”赵建国的合影。
照片上,两人在喝茶,谈笑风生。
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
“这是……”吴良友抬头。
“章友福等不及了。”
廖启明说,“他跟‘国源矿业’私下接触,想绕过您直接交易。赵建国答应他,只要他签合同,钱三天内到账——转账,不是现金。”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
章友福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是谁在背后推动?
“谁让你送这个的?”他问。
“这个您就别问了。”
廖启明收起笑容,“吴局,我知道您现在处境不好。徐严倒了,孙正平盯着您,马厅长那边……好像也不太满意。如果您再办不好章友福的事,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你快要被抛弃了。
“所以呢?”吴良友反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廖启明身体前倾,“您需要帮手。而我,可以帮您。”
“怎么帮?”
“很简单。”
廖启明压低声音,“您继续当您的局长,我帮您处理那些麻烦事。章友福的矿,我来促成交易。徐严留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您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签个字就行。”
这是要架空他。
吴良友看着廖启明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很可怕。
这个人,野心太大,手段太狠。
“廖股长,”他缓缓开口,“你还年轻,有些事,急不得。”
“我不急。”廖启明笑了,“但我背后的人急。向老板说了,月底之前,章友福的矿必须过户。吴局,您还有十天时间。”
向老板,向先汉。他终于浮出水面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吴良友问。
“您会同意的。”廖启明站起身,“因为您没得选。马厅长保不了您,孙正平想抓您,您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我们合作。”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王老师最近经常去城南的菜市场买菜。那里人多车多,不太安全。您劝劝她,少去那种地方。”
赤裸裸的威胁。
吴良友的手在发抖。
他没想到,廖启明连王菊花都盯上了。
门开了又关。
廖启明走了,留下吴良友一个人在病房里,浑身冰冷。
窗外的阳光很烈,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手机震了。
是余文国:“廖启明去找你了?他说了什么?”
吴良友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余文国沉默了很久。
“老吴,”他终于开口,“向先汉动手了。他等不及了,想直接拿下煤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拖。”余文国说,“想办法拖住廖启明,拖住章友福,拖到我们准备好。”
“怎么拖?廖启明拿我老婆威胁我!”
“那就让他威胁。”
余文国的声音很冷,“你老婆那边,孙处长已经派人保护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演一场戏。”
“什么戏?”
“苦肉计。”
余文国说,“明天,你会‘病情加重’,需要转院到省城。这样,你就能暂时脱离他们的视线,给我们争取时间。”
转院?吴良友愣了。
这能骗过廖启明吗?
“能。”余文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医院这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病历、检查报告、专家会诊记录,都会显示你病情危重,必须转院。廖启明就算怀疑,也不敢拦——万一你真死了,他担不起责任。”
计划很大胆。
但吴良友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好。”他说,“我配合。”
“嗯。”余文国顿了顿,“老吴,还有一件事。马厅长那边,你暂时不要联系。他现在……也很危险。”
“危险?什么意思?”
“我们查到,马锋跟‘黑石’组织有联系。”
余文国说,“不是卧底,是真联系。他利用职务之便,帮‘黑石’洗钱,收取巨额贿赂。向先汉可能也参与了。”
吴良友的脑子嗡嗡作响。
马锋不是卧底?那他这些年,到底在给谁办事?
那孙处长……”
“孙处长早就知道了。”
余文国说,“但他需要证据。所以,你要小心。现在,谁都不能信。”
电话挂了。
吴良友躺在病床上,感觉世界崩塌了。
马锋是黑的,向先汉是黑的,廖启明是黑的……他身边,好像没有一个白的。
就连孙正平,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查案,还是在利用他。
绝望,深深的绝望。
正想着,病房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王菊花,手里拎着保温桶。
“良友,”她眼睛红红的,“刚才在楼下,有人塞给我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吴良友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你儿子在学校很好,别担心。”
落款是一个“向”字。
向先汉!他连在省城读附中的儿子都查到了!
吴良友的手在抖,纸条掉在地上。
王菊花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她声音在发抖。
“没事。”吴良友强装镇定,“有人恶作剧。你别担心。”
“良友,”王菊花抓住他的手,“你到底惹了什么人?咱们能不能不干了?辞职,回家,我养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吴良友手上,滚烫。
吴良友看着妻子苍老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结婚二十一年,他没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净跟着担惊受怕了。
“菊花,”他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
“真的?”王菊花抬起泪眼。
“真的。”吴良友点头,“我答应你。”
王菊花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吴良友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想——他真的能走得了吗?
晚上八点,医生来查房,宣布了一个“噩耗”:吴良友的病情恶化,需要立刻转院到省城。
“怎么会?”王菊花急了,“昨天不是说好多了吗?”
“病情变化很快。”
医生面无表情,“省城有更好的设备和专家,对吴局长的治疗更有利。”
“我陪你去。”王菊花说。
“不用。”吴良友摇头,“你留在家里,照顾爸妈。我去几天就回来。”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不能带王菊花去冒险。
救护车来了。
吴良友被抬上车,王菊花站在车外,泪流满面。
“良友,你一定要好好的……”她哭着喊。
“嗯。”吴良友点头,“等我回来。”
车门关上了。
救护车呼啸着驶出医院,驶入夜色。
车里,除了司机和医生,还有一个“护士”——是余文国假扮的。
“老吴,”余文国摘掉口罩,“计划有变。不去省城了。”
“去哪?”
“一个安全屋。”
余文国说,“孙处长安排的。在那里,你可以暂时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那章友福的事……”
“孙处长会处理。”余文国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
吴良友靠在担架上,看着车顶闪烁的警示灯。
红蓝交替,像一场无声的警笛。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国土局长吴良友,而是一个“病人”,一个“逃犯”,一个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生的棋子。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被人摆布,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他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旧水塔轮廓在黑暗中隐现,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这场博弈,见证着这场生死。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