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严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国土局炸开了。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走进大楼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怪怪的。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徐严是他的人,徐严出事,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电梯里,几个科长看见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只有一个刚来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打了声招呼:“吴局早。”
“早。”吴良友勉强笑笑。
六楼到了。走廊里,方志高正在跟几个人说话,看见他,立刻迎上来:“吴局,您听说了吗?徐严他……”
“听说了。”吴良友打断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议论。”
“可是……”方志高压低声音,“市纪委的人还在局里,把徐严的办公室封了。他们说……还要找相关人谈话。”
吴良友的心一沉。相关人?他是徐严的直接领导,肯定逃不掉。
“知道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通知党组成员,九点半开会。”
九点半,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七个党组成员到了六个,只有徐严的位置空着。吴良友坐在主位,看着下面五张脸——方志高、刘猛、另外三个副局长,还有纪检组的副组长。
“开会。”吴良友清了清嗓子,“第一件事,徐严同志被市纪委带走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矿管股的工作,暂时由方志高副局长代管。”
方志高的眼睛亮了。矿管股是肥缺,油水最多。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第二件事,”吴良友继续说,“关于矿管股股长的人选。我提议,由纪检监察室的廖启明同志接任。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刘猛——廖启明是他的人,这是明摆着的事。
“我同意。”刘猛第一个举手,“廖启明同志原则性强,专业对口,是合适的人选。”
“我也同意。”方志高赶紧附和。他现在代管矿管股,如果廖启明上位,两人可以互相照应。
其他几个人见势,也纷纷举手。全票通过。
“好。”吴良友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后,刘组长跟廖启明谈话,让他尽快交接工作。”
散会了。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马锋。
“良友同志,人事调整做得不错。”马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廖启明是个好苗子,你要好好培养。”
“是。”吴良友说,“马厅长,徐严那边……”
“徐严是自找的。”马锋冷冷地说,“收钱不办事,还留证据,这种人不倒谁倒?你不用担心,他不敢乱说。”
不敢乱说?吴良友不信。市纪委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脱层皮。
“章友福那边,”马锋换了个话题,“十点的见面,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吴良友说,“‘国源矿业’的人已经到了,在楼下等着。”
“很好。”马锋顿了顿,“记住,签完意向书,第一时间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电话挂了。吴良友看着手机,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马锋这么急,肯定有问题。
九点五十,秘书敲门进来:“吴局,‘国源矿业’的赵总到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但吴良友一眼就看出,这人是装的——他走路姿势很别扭,像是很少穿正装。
“吴局长,您好。”男人递上名片,“赵建国,‘国源矿业’副总经理。”
名片很精致,但公司地址在省城一个很偏僻的写字楼。吴良友记下了。
“赵总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章老板马上就到。”
十点整,章友福准时出现。今天他换了身打扮,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像个普通矿工。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吴局长。”他看了眼赵建国,“这位是?”
“赵总,‘国源矿业’的。”吴良友介绍,“赵总,这位是章友福章老板。”
两人握手。章友福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赵建国的手很软,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章老板,”赵建国开门见山,“您的矿,我们公司很有兴趣。价格方面,可以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您看怎么样?”
“价格不错。”章友福说,“但我得看看合同。”
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这是意向书。正式合同,等尽职调查做完再签。”
章友福接过文件,一页一页仔细看。他看得很慢,时不时皱眉头。吴良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老狐狸,别看出什么问题来。
看了足足二十分钟,章友福终于抬起头:“合同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建国问。
“钱,我要现金。”章友福一字一顿,“五千八百万,全部现金。一次性付清。”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章老板,这……不合规矩吧?这么大一笔钱,走银行转账才安全。”
“我不管。”章友福很固执,“我就信现金。你们给现金,我就签。不给,免谈。”
吴良友也愣住了。五千八百万现金,那是多大一堆?章友福要这么多现金干什么?洗钱?逃税?还是……
“章老板,”他试图劝说,“现金不安全,而且……”
“吴局长,”章友福打断他,“这是我的矿,我说了算。他们要买,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赵建国看着吴良友,眼神里带着求助。吴良友知道,这事他做不了主。
“这样吧,”他说,“赵总,您跟公司汇报一下。章老板,您也再考虑考虑。明天,咱们再谈。”
“行。”章友福站起身,“明天同一时间,我再来。但条件不变——现金,一次性付清。”
他走了,脚步声很重。赵建国也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吴局长,这……我得回去商量商量。”
“尽快。”吴良友说,“章友福这个人,说一不二。拖久了,他可能改变主意。”
赵建国匆匆离开。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
五千八百万现金。马锋能拿出来吗?就算能拿出来,怎么运过来?又怎么交给章友福?
正想着,手机震了。是余文国。
“老吴,见面怎么样?”
“出了点问题。”吴良友把现金的事说了。
余文国沉默了很久:“五千八百万现金……这不合常理。章友福要这么多现金,肯定有问题。”
“我也觉得。”吴良友说,“但现在怎么办?马锋那边……”
“马锋那边你别管。”余文国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查清楚章友福为什么要现金。我怀疑……他可能想跑。”
“跑?”
“对。”余文国压低声音,“我查过了,章友福的儿子上个月去了加拿大,女儿也在办移民。他老婆名下的房产,最近都在挂牌出售。他可能早就想跑了,只是缺一笔现金。”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章友福真想跑,那煤矿交易就是个幌子。他拿了现金,立马消失,到时候‘国源矿业’钱矿两空,马锋肯定会迁怒于他。
“老余,”他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拖住他。”余文国说,“想办法让他同意转账。只要钱走银行,我们就能监控流向。如果发现异常,立刻冻结。”
“可他很固执……”
“再固执的人,也有软肋。”余文国说,“查查他最近跟谁接触过,有没有什么把柄。必要的时候……可以用点手段。”
电话挂了。吴良友坐在椅子上,感觉头大如斗。
一边是马锋逼他促成交易,一边是余文国让他拖住章友福。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正发愁,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廖启明。
他今天换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吴局,”他恭敬地说,“刘组长跟我谈过了。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吴良友点点头,“矿管股的工作很重要,也很复杂。你要尽快熟悉业务,特别是矿业权审批的流程和标准。”
“是。”廖启明犹豫了一下,“吴局,有件事……我想向您汇报。”
“说。”
“关于徐严股长……”廖启明压低声音,“他被带走前,交给我一份东西。说如果他有事,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吴良友接过信封,感觉很轻。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吴局,我对不起您。但如果我出事,一定是黎先科害的。他背后的人,姓向。”
姓向?向先汉?吴良友的手在发抖。
徐严这是在留遗言。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要出事,所以提前写了这个。
“他还说了什么?”吴良友问。
“没了。”廖启明摇头,“他就说,让您小心。有些人……您惹不起。”
吴良友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知道徐严说的是谁——向先汉,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秦老二的远房表叔。
如果黎先科背后是向先汉,那事情就复杂了。向先汉在省纪委,随时可以插手调查。到时候,别说马锋,连孙正平都可能保不住他。
“这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就我一个人。”廖启明说,“徐股长交代,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好。”吴良友看着他,“启明,你做得对。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廖启明点头,“吴局,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去交接工作了。”
“去吧。”
廖启明走了。吴良友拉开抽屉,看着那张纸,久久无语。
姓向。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窗外的阳光很烈,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正平。
“吴局长,”孙正平的声音很平静,“徐严交代了一些事。关于你,关于杨柳镇矿难,关于设备流失。你想听听吗?”
吴良友的呼吸停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