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吴良友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泡了一壶浓茶。
茶是普洱，陈年熟普，汤色红亮。
他倒了三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即将到来的章友福，还有一杯……备用。
两点五十五，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吴良友的心提了起来——章友福带人来了？
门被敲响，很用力，像在砸门。
“请进。”吴良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门开了。章友福第一个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壮汉，都是黑西装，戴着墨镜，像电影里的保镖。
章友福本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粗壮的金链子。手里夹着根雪茄，还没点燃。
“吴局长，”他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下，雪茄在手里转着圈，“久仰大名啊。”
“章老板客气。”吴良友推过去一杯茶，“请喝茶。”
章友福看都没看那杯茶，直接把雪茄叼在嘴里，旁边一个保镖立刻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烟雾很快弥漫开来，混着普洱的香气，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吴局长，”章友福吐出一口烟，“咱明人不说暗话。我的矿，你们是不是不想让我干了？”
“章老板这话从何说起？”吴良友不动声色，“采矿证续期，是按程序走的。只要符合条件，肯定能批。”
“符合条件？”章友福笑了，笑容很冷，“我的矿开了十五年，年年安全达标，年年按时交税。怎么今年就不符合条件了？徐严那小子卡我，是不是你授意的？”
话很直接，直接得让吴良友有点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章友福这么硬气。
“徐股长是按规矩办事。”
吴良友说，“如果章老板觉得有问题，可以申诉。”
“申诉？”章友福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我申诉个屁！黎先科那王八蛋给了徐严多少钱，当我不知道？五百万！五百万买我的矿，他做梦！”
吴良友心头一震。
章友福连具体数额都知道，说明他在徐严身边有人。
“章老板，”他缓缓开口，“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黎先科确实想买你的矿，而且势在必得。徐严那边，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税务、安监、环保……他能卡你的地方，多着呢。”
章友福的脸色沉了下来。
雪茄在他手里捏得变了形。
“所以呢？”他盯着吴良友，“你是来当说客的？黎先科给了你多少？”
“我一分没拿。”吴良友说，“但我想帮你。”
“帮我？”章友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吴局长，咱们素不相识，你凭什么帮我？”
“就凭我看不惯黎先科这种人。”
吴良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用不正当手段逼你卖矿，这是违法的。作为国土局长，我不能坐视不管。”
章友福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吴局长，你说得好听。但你想要什么？别告诉我你是活雷锋。”
“我当然有条件。”
吴良友说，“你的矿，不能卖给黎先科。但可以卖给另一家公司——‘国源矿业’。这是家国企，背景干净。价格，可以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
章友福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权衡。
“高百分之十五……”他喃喃自语，“那确实比黎先科开的价格高。但‘国源矿业’……我没听说过。”
“你不需要听说过。”吴良友说，“你只需要知道，这家公司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采矿证、税务、安监……只要矿过到他们名下，所有麻烦，我来摆平。”
这话说得很满。
但吴良友知道，他必须这么说。
马锋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章友福沉默了。
他猛吸了几口雪茄，烟雾把他的脸笼罩起来，看不清表情。
“吴局长，”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我凭什么信你？黎先科背后有人，你背后……有谁？”
这个问题很关键。
吴良友知道，他必须拿出点真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看看这个。”
章友福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徐严和黎先科喝酒的照片，徐严收钱的照片，还有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显示黎先科向徐严的境外账户转了五百万。
“这……”章友福的手在发抖。
“这是证据。”吴良友说，“如果你同意把矿卖给‘国源矿业’，这些证据，我会交给你。你可以用它们，让黎先科和徐严永远翻不了身。”
章友福的眼睛亮了。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国源矿业’呢？他们会不会……”
“他们是国企，讲规矩。”吴良友打断他，“你卖矿给他们，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他们不会，也不能为难你。”
又是一阵沉默。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吴良友心上。
终于，章友福掐灭了雪茄。
“我要见‘国源矿业’的人。”他说，“当面谈。”
“可以。”吴良友松了口气，“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里。”
“好。”章友福站起身，“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耍我……”
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两个保镖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家伙。
“章老板放心。”吴良友也站起来，“我吴良友说话算话。”
章友福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良友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湿了。
刚才那场谈判，比他开十次常委会还累。
章友福这种人，软硬不吃，只能利诱。
好在，他赌对了。
手机震了。
是马锋：“谈得如何？”
“成了。”吴良友回复，“明天上午十点，签意向书。”
“很好。”马锋只回了两个字。
吴良友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很轻，很有礼貌。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纪检组长刘猛。
他开年满五十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很和善。
但吴良友知道，这个人不简单——能在纪检组长的位置上坐五年，没点手段是不可能的。
“吴局，”刘猛关上门，压低声音，“刚才章友福来过了？”
“嗯。”吴良友点头，“谈采矿证的事。”
“不只是采矿证吧？”刘猛在他对面坐下，“我听说，黎先科在打那个矿的主意。徐严……好像也掺和进去了。”
吴良友的心提了起来。
刘猛怎么知道这么多？
“刘组长，”他试探着问，“你听谁说的？”
“自然有我的渠道。”刘猛笑了笑，笑容很淡，“吴局，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徐严这个人，不能再用了。”
这话跟马锋说的一模一样。
吴良友突然意识到，刘猛可能也是马锋的人。
“马厅长也这么说。”他故意试探。
刘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马厅长高瞻远瞩。徐严太贪，迟早要出事。与其等他出事连累大家，不如早做打算。”
“刘组长的意思是？”
“把他调走。”刘猛说，“矿管股股长的位置，我这里有个人选——监察室的廖启明。他年轻，有原则，而且……背景干净。”
廖启明？吴良友想起那份信访转办单上龙飞凤舞的签字。这个人，真的干净吗？
“廖启明不是纪检监察室的吗？”他问，“调去矿管股，不合适吧？”
“合适。”刘猛说，“他是学矿冶的，专业对口。而且在纪检监察室干了三年副主任，原则性强。矿管股现在是个烂摊子，正需要他这样的人去整顿。”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吴良友不信。
廖启明如果真是马锋的人，调他去矿管股，就是为了控制矿业权审批。
到时候，马锋想批什么矿，就批什么矿。
“这事……我得考虑考虑。”吴良友没有立刻答应。
“吴局，”刘猛的语气变得严肃，“有些事，不能考虑太久。徐严那边，我已经接到举报了，如果不尽快处理，等纪委介入，就晚了。”
又是威胁，吴良友突然觉得很累。
每个人都用举报、纪委来威胁他，好像他是个随时会被捏死的蚂蚁。
“我知道了。”他疲惫地说，“明天开党组会，讨论人事调整。”
“好。”刘猛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对了，吴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章友福那矿，水很深。您……小心点。”
门关上了。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
窗外，天色又暗了，一天又要过去了。
手机响起，是王菊花：“良友，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你爱喝的鸡汤。”
“回。”吴良友说，“给我留点。”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突然很想家。
想喝王菊花炖的鸡汤，想看她唠叨的样子，想那种平平淡淡的生活。
但那种生活，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余文国。
“老吴，”余文国的声音很急，“出事了，徐严被带走了。”
“什么？”吴良友愣住了，“被谁带走了？”
“市纪委。”余文国说，“就在半小时前，从他办公室里直接带走的。据说……是黎先科把他供出来了。”
吴良友的脑子嗡的一声。
徐严被抓，意味着黎先科那条线断了，但也意味着，调查离他更近了。
“还有，”余文国继续说，“章友福那边，你要抓紧。黎先科一倒，他背后的人肯定会狗急跳墙。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矿拿下。”
“我知道。”吴良友说，“明天上午十点，签意向书。”
“好。”余文国顿了顿，“老吴，你自己小心。现在……很多人都在盯着你。”
电话挂了。吴良友站在走廊里，感觉四面楚歌。
徐严被抓，刘猛逼他调走徐严，廖启明等着上位，章友福明天要签意向书，马锋在等结果，孙正平在暗中观察……
而他，站在风暴中心，随时可能被撕碎。
电梯下行。镜子里，那个男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吴良友，”他对自己说，“撑住。撑过去，也许还有活路。”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打瞌睡。
走出大楼，夜风很凉。
吴良友裹紧外套，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旧水塔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句号。
而他的故事，还远未到写句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