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口腔护具已经被取掉了,舌头的麻痹感消退了大半,但还残留着一种迟钝的木然。
他试着动了动嘴唇,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病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穿着便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时不时扫向他这边。
是看守,或者说,保护者。
门开了。
孙正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职人员。
“感觉怎么样?”
孙正平在床边坐下,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医生说毒素代谢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吴良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这位是省纪委的徐主任,负责笔录。”
孙正平介绍身后的人,“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
徐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录音笔、笔记本和几份文件,在床头柜上摆开,动作一丝不苟。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吴良友,眼神平静无波:“吴良友同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相关规定,现就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调查询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你听明白了吗?”
公式化的开场白。
吴良友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好,那我们开始。”
徐主任打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起,“首先,请你确认一下身份信息。姓名?”
“吴良友。”
“职务?”
“梓灵县国土资源局党组书记、局长。”
“任职时间?”
“2005年6月至今。”
基础信息核对完毕。
徐主任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盯着吴良友:
“吴良友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在担任国土局局长期间,涉嫌收受他人贿赂、滥用职权、玩忽职守,并与境外犯罪组织‘黑石’勾结,参与战略资源走私活动。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给你时间,但时间不多。”
孙正平接过话头,“就在我们谈话的这会儿,我们的人正在搜查老粮站地下。你知道那下面有什么,对吗?”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跳。
老粮站地下……那个秘密仓库,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稀有金属锭,还有账本,交易记录……
“余文国找到了一些东西,但还没找到最关键的部分。”
孙正平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父亲留下的图纸标记。那个‘应急蓄水池’,里面藏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吴良友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颤抖。
他们找到了。他们真的找到了。
“马锋想杀你灭口,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孙正平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那些东西就真的成了死无对证?你的家人怎么办?你贪污的那些钱,够他们花一辈子吗?还是说,你觉得马锋会念旧情,照顾你的老婆孩子?”
句句戳心。
吴良友闭上眼,脑中闪过王菊花惊恐的脸,还有儿子在外地上大学的照片。
“我……我想见我的律师。”他嘶哑地说。
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最后能想到的拖延战术。
孙正平和徐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孙正平点头,“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的律师也可能与本案有关联。所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必须由我们安排,并且全程监控。你同意吗?”
吴良友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被监控的见面,律师根本不敢跟他说真话,也帮不了他什么。
“或者,”孙正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可以选择另一个方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跟我们合作。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包括马锋的身份、‘黑石’的运作方式、所有的参与人员、资金流向、证据藏匿地点……所有的一切。”
“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为你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立功表现突出,甚至可以申请证人保护计划,给你和你的家人一个新的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孙正平走回床边,俯视着吴良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吴良友。马锋已经放弃你了,你还要为他陪葬吗?”
病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录音笔的指示灯在无声地闪烁,记录着这一刻的沉默。
吴良友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孙正平说的有道理。
马锋已经对他下手了,他再忠心,也不过是愚忠。可是……背叛马锋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手段之狠,他见识过太多次了。
余文国怎么死的?王二雄怎么失踪的?那些不听话的“合作伙伴”是怎么消失的?
如果他开口,就算孙正平能保护他一时,能保护他一世吗?
马锋背后还有“黑石”,那是个跨国组织,手眼通天……
“我……”吴良友艰难地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长时间?”孙正平问。
“一天……不,半天。下午,下午我给你答复。”
孙正平看着他的眼睛,几秒钟后,点了点头:“好。就半天。下午三点,我希望听到你的答案。”
他对徐主任使了个眼色。
徐主任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吴良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虚脱。
墙角的看守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他。
与此同时,安全屋内。
孙正平站在主屏幕前,看着从老粮站地下传回的实时画面。
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那个被标注为“应急蓄水池”的空间里忙碌。
空间比想象中大,大约有三十平米。
里面没有水,只有一排排金属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用防水布包裹的箱子。
技术人员正在小心地打开箱子,清点里面的东西。
“孙处,现场初步清点完成。”
通讯器里传来现场负责人的声音,“一共四十七个箱子。其中三十箱是经过初步提纯的稀有金属锭,主要是钽、铌、钨。另外十七箱是账本、交易记录、银行凭证,还有一些电子存储设备。所有物品保存完好,没有受到水浸破坏。”
“很好。”孙正平眼中闪过一抹锐光,“电子设备立刻进行数据恢复,账本和记录拍照存档。通知技术部门,准备进行资金流向追踪。”
“是!”
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山区沈冰小队的实时位置。
他们还在隐蔽监视,矿洞内依然没有动静。
“孙处,特警支援还有二十分钟到达。”
沈冰的声音传来,“是否按原计划行动?”
“再等等。”孙正平看了看时间,“等吴良友的答复。如果他能提供矿洞内的详细情况,行动会顺利很多。”
“明白。”
孙正平转身,看向小陈:“吴良友的通讯记录分析得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小陈调出几组数据,“那部老旧手机里的加密程序很复杂,但我们成功解析了部分信息。除了‘雨燕’行动的坐标和时间,还有几组可疑的通话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对方号码都是虚拟号,无法追踪,但通话时长和频率有规律可循——通常在每月5号、15号、25号的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每月5号、15号、25号……这是结算日?还是定期汇报?
孙正平若有所思:“把这些记录和吴良友的银行流水进行比对,看看有没有对应的大额资金流动。”
“已经在做了。”
小陈点头,“另外,我们对王菊花的询问也有进展。她提到,吴良友最近一年经常在周末‘加班’,但具体去哪里、做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她记得,有一次吴良友回家时,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香味,像是……檀香混合着汽油味。”
檀香混合汽油味?
这个描述让孙正平想到了什么。
老粮站地下是旧油库,常年有挥发的油气残留。而檀香……是某种宗教场所,还是私人会所?
“金海湾桑拿中心。”
孙正平突然说,“那里有檀香,而且是高档檀香。查一下,吴良友有没有在金海湾的消费记录,或者,那里有没有包间、密室之类的地方适合密谈。”
“是!”
安全屋里重新陷入忙碌。
键盘敲击声、通讯对话声、打印机运转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
孙正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这座小城看起来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吴良友会开口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吴良友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唯一的区别是,往前跳,粉身碎骨;往后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那一线生机,需要他自己抓住。
县医院病房里。
吴良友闭着眼,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孙正平给了半天时间。
这半天,他该怎么用?
他需要信息。
需要知道马锋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放弃他了。
也需要知道孙正平掌握了多少证据,有没有可能翻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部老旧手机虽然被搜走了,但他还有另一条紧急联络渠道——不是电子设备,而是更原始的。
他和马锋之间,曾经约定过三个备用联络点。
如果所有电子通讯都失效,就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留下标记,对方会派人查看。
这三个点,一个在城东的废旧报刊亭,一个在杨柳河边的第三棵柳树下,还有一个……在县医院对面的便利店储物柜,编号17。
时间是每天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晚上九点。三次机会。
吴良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十五分。
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他需要想办法去便利店,或者,让人帮他去。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看守身上。
那是个年轻人,坐姿端正,眼神警惕,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不可能说服他。
那……王菊花?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
王菊花在隔壁房间,她被允许过来看他吗?如果能见到她,或许可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同志……我想见见我妻子。”
看守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就几分钟。”吴良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可怜,“我……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看守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回复。
“可以。”看守放下对讲机,“但时间不能太长,而且我们要在场。”
“谢谢……谢谢。”吴良友点头。
几分钟后,门开了。
王菊花被带了进来。
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到吴良友,眼泪又掉了下来:“良友……你怎么样?还疼吗?”
“我没事。”吴良友勉强笑了笑,伸出手。
王菊花连忙握住,她的手冰凉,在颤抖。
看守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但显然在监听。
“菊花,”吴良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听我说。去对面便利店,储物柜17号,密码是咱们结婚纪念日。里面有东西,你拿出来,带回来给我。记住,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去,十二点整。”
王菊花愣住了,眼神茫然:“什么……什么东西?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吴良友握紧她的手,力道很大,“照我说的做。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死,懂吗?”
王菊花被他眼里的急切吓到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记住,储物柜17号,密码结婚纪念日,十二点之前。”
吴良友又重复了一遍,“快去。别让人跟着你。”
王菊花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开了病房。
看守没有拦她,但在她出门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吴良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现在,他只能等。
等王菊花带回消息,等马锋那边的反应,也等……他自己的决定。
墙上的钟,秒针在无声地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悄然转移。
从医院,到便利店,再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联络点。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