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缓缓驶入一处老旧小区。
这个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修建的,楼房的主体结构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外凸的阳台、统一的防盗网、楼道口那扇掉漆的绿色单元门,处处都透着年代的沧桑。
但小区又分明是新的:地面全部重新做了水泥硬化,平整得能映出天光;楼体外墙统一刷上了米黄色的环保涂料;家家户户那扇腐朽开裂的木头窗,也全都换成了崭新的银白色塑钢窗,玻璃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车子在12号楼前缓缓停下。下了车,陈四方介绍道,"丁主任,这是县里去年重点改造的老旧小区之一。当初争议挺大的,不少人觉得花钱刷外墙不如把钱用在别处,是陈光明顶着各方压力硬推下来的民生工程。现在看,改造效果确实不错,老百姓的评价也都挺好。"
丁之英没有接话,她面容平静,内心却在感叹,要是让陈光明知道,他倾尽心血帮助的群众,如今却以自杀的方式来陷害他,不知会做何感想。
单元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居民。有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中年妇女,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单元门的方向,脸上写满了好奇、震惊和惋惜。
人群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空气中盘旋。
"真是造孽啊,老李头人那么好,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你不知道?他得肝癌都快一年了,现在已经到了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活头,每天都疼得……唉,活着也遭罪,还不如早早下去找他老伴。"
"最可怜的是他儿子啊,还没结婚呢,爹就这么走了……"
“老李头也没福气,儿子刚考进市政府办公厅,年轻有为的,没享一天福就走了,唉……”
"就是就是,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真是惨。"
邻里街坊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沉。
丁之英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人群中几张抹着眼泪的脸,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
守在单元门口的李锐一眼就看见了走来的陈四方一行人,快步迎了上来:"陈局,丁主任,你们来了。"
李锐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凝重:"现场已经封锁,法医和技术队的人都在上面。"
陈四方点点头,侧身给丁之英让开路:"丁主任,我们上去看看。"
几人弯腰穿过警戒线,走进了单元楼道。李锐紧随其后,一边上走一边汇报情况:"死者李进平,五十五岁,是县政府机关的电工,一个小时前,他儿子发现他倒在客厅地上,口吐白沫,旁边放着一个空的农药瓶。120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初步判断是服毒自杀。"
案发住宅在三楼,门敞开着,门口放着几双鞋套。几人套上鞋套,鱼贯而入。
屋内灯火通明,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的白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刑侦警员和法医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现场勘验工作,闪光灯此起彼伏,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有人蹲在地上提取足迹,有人在检查门窗锁具,还有人拿着笔记本在记录着什么,每个人的神色都严肃而专注。
客厅不大,老式的布沙发、电视柜、茶几,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收拾得却很干净。
李进平的遗体已经被移走了,只在地板上用白色粉笔画出了一个人形轮廓,轮廓旁边还有一滩深色的污渍,散发着刺鼻的农药味。
丁之英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李锐手中的那个透明证物袋上。证物袋里装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
"丁主任,这就是遗书。"李锐连忙递了过来。
丁之英接过证物袋,凑到灯下仔细查看。纸上的字迹潦草而颤抖,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墨水洇开了好几处,透着写字人极致的慌乱和绝望。
遗书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领导,我罪该万死。
昨天晚上十点多,我在县政府大院遇到了陈光明副县长,他把一个黑色公文包交给我,说这是重要文件,让我放到他办公室。他还特意叮嘱我,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保密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陈副县长是县里的大领导,他交代的事,我哪敢不办?于是我拿着备用钥匙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把包放进去了。
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包里装的是赃款赃物!我竟然成了陈副县长贪污受贿的帮凶!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知道我罪大恶极,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我没脸再活在这个世上,只有以死谢罪。希望我的死,能让大家看清陈光明的真面目。
李进平绝笔"
丁之英一字一句地看完,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证物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把遗书递还给李锐,语气平淡地问:"笔迹鉴定做了吗?"
"已经送技术队了,初步比对了李进平平时的签字,应该是他本人的笔迹。"李锐回答。
丁之英没有再说话,目光扫过混乱的客厅,随即转身,迈步走向里侧的另一间卧室。
陈四方和唐凡连忙跟上。
李锐压低声音,"丁主任,里面那间是李进平儿子的卧室。白如星白书记在里面,还有县委办的林淑辉主任,他们正在做家属的思想工作。"
丁之英嗯了一声,推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卧室不大,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看得出来是个年轻人的房间。
此刻,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压抑着哭声。
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官派十足。正是县委副书记白如星。
白如星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巾,似乎正要递给那个年轻人。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神色肃穆,正是县委办主任林淑辉。
门一开,白如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丁之英身上时,整个人像是被电棍击了一下,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刚才那副沉稳温和的神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嘴角迅速向上扬起,堆出一个热情而恭敬的笑容。那笑容拿捏得极好,既不会显得过于谄媚,又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重视和欢迎。
"丁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白如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一边说一边快步迎了上来,步伐迈得又快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作响。
他走出房间,恭敬地说:“里面是李进平的儿子,情绪有些激动,咱们外面说。”
丁之英点了点头,退后几步。
白如星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了丁之英的右手,用力地晃了两下。"丁主任,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下去迎接您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腰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姿态放得很低。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丁之英脸上,眼神里满是恭敬和热切,就像下级见到了上级领导一样。
丁之英和他轻轻握了一下,语气平淡,"我就是过来看看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丁主任日理万机,还亲自跑这一趟,真是太辛苦了。"白如星连忙接话,"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也是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李进平同志是县政府的老职工了,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我和林主任过来,主要是安抚一下家属的情绪,做做思想工作,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酵扩散,影响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丁之英的脸色,见丁之英没有什么表情,又连忙补充道:"丁主任您放心,我们县委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纪委的工作,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开口,我们绝对没有二话。"
白如星站在丁之英身侧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里满是讨好和表功的意味,仿佛在说:您看,我多懂事,多会办事。
站在一旁的陈四方看着白如星这副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丁之英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白如星,落在了里屋床沿上那个年轻男子的身上:"这就是李进平的儿子?"
"是是是,这是小李,李浩然,刚考进市政府办公厅,年轻有为啊。"白如星连忙点头,又转头朝李浩然招了招手,"浩然,快过来,这位是省纪委的丁主任,丁主任特意来看你了。"
李浩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年轻脸庞,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他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丁之英,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白如星见状,连忙打圆场:"孩子受打击太大了,一下子接受不了。丁主任您别介意,我已经跟他谈过了,让他节哀顺变,要相信组织,相信政府,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丁之英递了个"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的眼神,那副殷勤讨好的模样,在这充满悲伤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