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刚心情舒畅地下了楼,他和段桂宇各坐一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市政府大院,直奔明州县。
没想到,在县公安局门口碰了壁。
带班的省城特警,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请二位领导稍等,需要丁主任指示。"
大热的天,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化了。蔡刚和段桂宇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等了足足十多分钟了,柏明才出来。
"蔡市长,段书记,丁主任请二位进去。"
"辛苦你了,柏明同志。"蔡刚笑得温和,仿佛一点都不介意被晾在门口。
往里走的路上,段桂宇旁敲侧击:"柏明同志,丁主任这次下来,要住几天啊?"
"这个……我不太清楚。"柏明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听说缴获了一个 U盘?”
柏明的脸抽搐了一下,心想蔡市长,你问的是真直接呀。
“是有一个U盘......”
“破解了吗?”
"蔡市长m段书记,我就是在外围跑跑腿,真不知道啊……"柏明脚下步子明显加快,像是生怕慢走一步就会被问出什么来。
蔡刚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子里值勤的特警,扫过停机坪上那架漆着"公安"字样的直升机,心跳得越来越快。
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丁之英正站在窗边看文件。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丁主任,辛苦了!"蔡刚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听说您亲临一线督导工作,连日操劳,我特地过来拜访问候一下……"
丁之英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掌,一触即分。
"蔡市长客气了。例行工作,谈不上辛苦。"
语气平淡,疏离感却清清楚楚。
段桂宇连忙打圆场,笑着说:"丁主任下沉一线督办案件,尽职尽责、作风扎实,我们市里上下都很佩服。蔡市长也是一直挂念着督导工作,特地抽时间过来,看看有没有我们市里能配合协助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漂亮,明着是表态度,暗里是帮蔡刚探口风。
丁之英眸光平静,语气却带着隐隐的敲打:"感谢市里的重视与配合。督导办案,最需要的就是公开透明、实事求是,不包庇、不徇私,一切依规依纪办事。"
"请海城市的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办好此案。"
一句话,把调子定得死死的。
蔡刚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沉了沉。他不动声色地切入正题,看似闲聊,实则句句都在试探:"说得是。丁主任原则性强,我们向来信服。说起来,我在省里开会的时候,就常听孟副省长提起您,对您的工作能力,那是赞不绝口啊……"
丁之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哦?蔡市长和孟副省长很熟?"
"有些交集。"蔡刚笑得含蓄,"犬子和孟副省长的公子,在国外留学时是同窗,两个人关系很好。"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孟副省长的公子也卷在里面,你丁之英看着办。真把事情捅大了,孟副省长脸上不好看,你也讨不了好。
丁之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
蔡刚心中一喜。
有戏。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长辈姿态:"这个案子牵扯到我儿子,说起来,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有责任,平日里管教不严。犬子年少无知,心性浮躁,一时糊涂犯了错……"
姿态放得极低,主动认错示弱,先博取同情再说。
丁之英静静看着他,神色平淡,不接话。
蔡刚心里越发没底,只能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恳切:"丁主任,孩子犯错,该罚就罚,我绝不护短。只是他年纪还轻,一时糊涂误入歧途。我就这么一个独子……还恳请丁主任高抬贵手,酌情从轻处理,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丁之英,话里有话:"我在海城任职多年,市里县里的工作,日后但凡需要我蔡刚配合出力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绝无二话。"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放我一马,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互通方便。
你马上就要离开东海省了,以后东海省和海城市的事情,我保证听你指挥。
段桂宇也连忙帮腔:"是啊丁主任,蔡市长平日里作风正派、履职尽责,对家人也是严加管教。这次纯属孩子个人糊涂犯错,与蔡市长毫无关联。希望丁主任能酌情考量,给年轻人一次改错的机会。"
丁之英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直视着蔡刚,字字清晰,不软不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蔡市长,纪法面前,最讲规矩二字。"
"孩子犯错,该追责追责,该处罚处罚,一切依据事实、依据法条纪规来定。是个人所为,绝不牵连家人;可若是背后另有隐情、有人撑腰包庇——"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那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任何一个责任人。"
"不存在酌情放水、私下通融的说法。我办案只看证据、只讲真相,不看人情,也不卖情面。"
蔡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本以为自己主动示弱、再加上许诺人情,总能换来一丝转机,没想到丁之英油盐不进,态度强硬,还隐隐敲打他"背后撑腰、包庇涉案"。
短暂的错愕过后,蔡刚迅速收敛眼底的阴霾,重新堆起谦和的笑意:"是我考虑不周,丁主任秉公办案、公私分明,令人敬佩。一切听从丁主任的安排,我们全力配合调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只是这个案子,蔡畅误入其中,一切都是他的责任……可不要牵扯到孟公子才好。"
赤裸裸的威胁。
你敢动我,我就把孟公子拖下水,到时候孟副省长那里,你不好交代。
丁之英淡淡颔首,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蔡刚还以为自己这招奏效了,没想到丁之英开口就是一句:"蔡市长,真巧。就在您来之前,孟副省长刚刚打了一个电话。"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助手递过一本电话记录。
蔡刚接过来,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省纪委并转丁之英同志:传闻我子孟海与海达美案件有牵连,特此说明。经询问,孟海承认在海达美医院持有股份,但不直接参与经营。如有违法违规之处,请按法律法规处置,切勿偏袒。——孟天柱。"
蔡刚看到最后,后牙槽都快咬碎了。
好你个孟老狐狸!我让你保儿子顺便保我,你可倒好,轻飘飘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锅都往我儿子身上推!
“蔡市长,请放心,孟副省长已经说了,绝不偏袒营私。”丁之英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也希望蔡市长说到做到,全力配合,坦然面对核查,不隐瞒、不干预、不插手。真相早晚大白,谁都藏不住。"
“自然,自然,我们都是党员干部嘛......”
"我还有事,就不陪同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蔡刚和段桂宇只得起身告辞。
上了车,蔡刚却没有吩咐开车,他让段桂宇先走。
蔡刚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脸上阴云密布。今天在明州县和丁之英的那番对峙,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那女人不卑不亢、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滴水不漏,摆明了要死咬着案子深挖到底。
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他见过怕权的、贪利的、讲人情的,唯独没见过丁之英这种——一身正气,毫无破绽。
这一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焦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宁少。
对,还有宁少!
蔡刚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清楚地记得,宁少亲口跟他说过,自己和丁之英是多年的邻居,两家父辈是世交,丁之英向来很给宁少面子。
虽然传云汽车的事搞了一场乌龙,宁少口中的那位"大领导"也始终没露过面,有人私下里说宁少是个政治骗子……
但邻居这事,总假不了吧?
只要宁少肯出面,凭着两家的交情,丁之英怎么也得网开一面。哪怕不能彻底摆平,压下风波、从轻处置总是可以的。
一念至此,蔡刚不再犹豫,立刻拨通了宁少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宁少,听完前因后果,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不就是去跟丁之英说几句话吗?就能从蔡刚这里捞一大笔好处,这买卖稳赚不赔。
但他深谙拿捏人心的道理,没有立刻应下,反而端起了架子,一本正经地打起了官腔:
"蔡市长,不是我不帮你。体制内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如果你真的触犯了纪律,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主动向纪检部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私下找人说情、干预办案,这是违规违纪的,影响很不好。"
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说白了,就是待价而沽,等着蔡刚加码。
蔡刚哪里听不出来,顿时心急如焚,连忙对着电话苦苦哀求:"宁少!我是真的没有大问题!我儿子蔡畅是年轻糊涂、一时无知,不小心犯下错事,纯属个人行为,我是被无辜牵连的!您一定要相信我!"
为了让宁少倾力相助,他立刻抛出了诚意:"宁少,您这次要是愿意出手帮我周旋,我绝对不会让您白忙活!头等舱机票,我马上给您订最高规格的,您随时动身,所有开销我全包!后续的酬谢,我另行重谢!"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的宁少心知火候差不多了,不再继续拿捏,故作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行吧,看你态度这么诚恳,我就破例跑一趟,帮你去和之英沟通沟通。"
他顿了顿,提前打好预防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尽力帮忙劝说,最终结果如何,我不敢打包票。另外,该有的车马酬劳——"
"一定!一定!"蔡刚连忙打断他,"所有规矩我都懂,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挂了电话,蔡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决定再给白如星打个电话,让白如星侧面了解一下,U盘破解到哪一步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陈四方陪着丁之英和唐凡,从办公室急急地走了出来。
他们上了一辆警车,警车拉响警笛,呜呜地开走了。
蔡刚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他摇下车窗,和蔼可亲地问柏明,“柏明同志,出什么事了?”
柏明左右看了一番,一脸苦相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往陈光明办公室放四十万,陷害陈光明的人,自杀了。”
“什么!”蔡刚差点叫出声来,白如星自杀了?
柏明不紧不慢地说道:“机关事务处的电工,老李,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