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红衣主教的怒吼声在逼仄的密室内嗡嗡作响，震得墙角的药渣四处乱飞。
他整张脸扭曲得如同被高温灼烧过的皮革，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纠结的蚯蚓。
他感受到了沈元残留法则的流逝，那种源自真仙殿的、高高在上的秩序，正在被那个药师头顶的虚幻鼎影一点点蚕食。
他很清楚，那是真仙殿在这一方界域的根本，绝不能丢。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便去‘三生镜’里照照你的原型！”
主教猛地并拢中食二指，在自己的胸口处狠狠划出一道血缝。猩红的精血喷涌而出，却并未落地，而是如被磁石吸引一般，精准地落入虚空中浮现的一面古朴铜镜。
三生铜镜。
传闻中，这镜子能倒映生灵的宿世因果，镇杀一切违逆“真仙法旨”的异类。镜面原本覆盖着厚重的青绿色铜锈，此刻随着精血的注入，那些锈迹如鳞片般纷纷剥落。
一抹冰冷且绯红的光芒在镜面深处猛然炸开。那光芒不带一丝温度，锁死吴长生的瞬间，整座祭坛的重力似乎都增加了数倍。
红衣主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冷笑道：“你以为夺了沈元的法则，就能在这浮屠城翻了天？真仙殿的底蕴，远非你这山野药师所能想象。”
“这三生镜，乃是殿主亲手赐下的圣物，其中镇压的，是万载以来不服管教的顽疾！”
“今日，便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吴长生脚下的赤金地砖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如蛛网般迅速向四周蔓延。识海深处，那一尊凝实的长生鼎影在红芒的持续压制下，竟生出如钟鸣般的剧烈颤音。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因果律在这一寸之地，展开了最原始、最凶险的肉搏。
吴长生屏住呼吸，他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看了主教一眼，语气淡然：“圣物也好，凶器也罢，终究不过是用来遮掩因果的物件。若是这镜子真能照出宿世，那你该先看看自己脚下的路。”
“你在这祭坛上守了百年，难道就没发现，这药方的引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胡言乱语！”主教怒喝一声，双手快速结印，不断将自身的灵力灌注进铜镜之中。
密室外的长廊里，随着主教全力催动至宝，连那些正欲冲锋的城卫军也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领军都统踉跄后退数步，被镜光的余波扫中，双眼顿时渗出两行血泪。
城卫军的甲胄摩擦声响成一片，原本整齐的队列变得混乱。
领军的都统虽然双眼流血，却依然在下达指令：“放箭！不要管里面是谁，全部射杀！凡有退后一步者，军法处置！”
数十名弓箭手战战兢兢地举起长弓，对着密室的大门。他们的手指在颤抖，那是对极致力量的畏惧。
云娘站在门口，身后的白裙在狂风中烈烈作响。她的视线也被那刺目的红芒所干扰，指尖攥着的细剑颤动得愈发尖锐，那是对极致危险的本能感应。
她身形一晃，已经到了长廊中间。
她的动作极快，手中的细剑在空中划出几道寒芒，将射来的第一波箭矢悉数斩断。
那些箭矢撞击在剑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纷纷掉落在地。
“再往前一步者，死。”云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那声音中透着的冷意，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密室内，吴长生望着那道越来越近、已经化作实质锁链的红光，眼神里却透出一抹看透世情的通透。
他不退反进。
就在红光即将贯穿他胸膛的刹那，他向前迈出了一大步，每一步都踏在灵力的气旋之上。
“主教大人，您这一面镜子，药性太烈，却偏偏照错药方了。”
吴长生的嗓音依旧平和，仿佛在指点学徒如何调配药剂。他指尖对着身前的虚空轻轻一点。
长生鼎内的法则残片，顺着那一指之势激射而出，化作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灰色气旋。气旋与红芒交汇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山崩地裂。
有的只是在一刹那间引发的、如同冰雪没入沸水的诡异消融。
红衣主教那原本狰狞、狂妄的脸色陡然僵住。
他透过铜镜的倒影，在那本该映照出吴长生神魂“原型”的位置，竟然看到了一幕让他彻底崩溃的画面。
镜子里没有邪魔，没有乱党。
有的只是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荒山。而在那荒山的巅峰，坐着一个青衫落拓的药师。
药师低着头，神情专注，正用手中的刻刀在一根根枯骨上刻画着名为“长生”的因果符文。每刻下一刀，这天地间的秩序便仿佛被重新定义了一分。
“这是什么……你到底是从哪个泥潭里钻出来的疯子！”
主教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指尖不断变换的法印瞬间乱了套。那些原本被束缚在镜中的因果律开始反噬，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识海。
三生镜表面咔嚓一声，一道恐怖的裂痕横贯镜身。
主教与至宝心神相连，当即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淤血，身形在紊乱的灵力流中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石壁上。
石壁被撞出一个深坑，碎石哗啦啦地落下。主教软软地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吴长生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那缕灰色气旋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最后没入识海。
他走到倒地的红衣主教面前，低头看着那面破碎的铜镜。
镜中的红光已经散去，只剩下暗淡的余晖。三生镜内部的阵法已经彻底崩毁，变成了一块废铁。
“主教大人，这世上哪有什么邪魔。有的只是在名利堆里待得太久，连自己的‘药性’都认不出来的可怜虫罢了。”
他伸出手，隔空一抓，将铜镜碎片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真仙法则抽离。那是一丝纯净的金色光芒，被他随后丢入了自己的长生鼎中。
祭坛周围的灵力风暴开始平息，那些原本狂躁不安的能量渐渐变得温顺。
密室外的长廊里，喊杀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失去了主教的灵力加持，那些士兵们眼中的狂热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领军都统靠在墙边，不停地擦拭着眼角的血迹。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云娘，嘴唇张了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城卫军听令，”吴长生的声音从密室内传出，虽然不大，却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主教已败，真仙殿的因果已乱。你们若是想活命，就收起兵刃，退出祭坛区域。”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叮当一声，一柄长刀掉落在地。随后便是接二连三的卸甲之声。
吴长生抬头看了看密室顶部的裂口，眼神微微一凝。
那里，更多的建筑正在崩塌，远处的云层翻滚得异常剧烈。
在这浮屠城的上空，更大的阴影正在降临。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