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密室内,猩红的灵力警报如垂死野兽的哀鸣,在狭窄的岩壁间来回撞击,震得人心头发紧。
沈元神魂炸裂后的余威尚未散尽,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焦糊的酸涩味,那是化神期法则被强行撕碎后留下的灰烬。
红衣主教立在祭坛边缘,原本整洁的赤色法袍在先前的冲击下显得有些凌乱。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柄象征地位的权杖,顶端的红宝石喷吐着刺目的冷芒,光影在吴长生那张平淡如水的脸上反复扫过,试图捕捉到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死寂,一种看透了生死、乃至看透了药理的漠然。
吴长生微微垂首,指尖轻柔地拂过青衫上一处并不显眼的褶皱。他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不像是在这步步惊心的修罗场中对峙,倒更像是坐在济世堂老旧的木几后,在午后的阳光下分拣一捧刚采回的、还带着山间露水的寻常草药。
密室中央,数十道由纯粹灵力编织的金色法索如疯长的金色毒蛇,在半空中疯狂绞动。法索划过空气带起的音爆声,将吴长生周身三尺的每一寸空间都封得死死的。
“送行的药师?”
主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切齿的恨意。他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眼眶,化作实质的杀意。
“沈特使乃是真仙殿钦点的化神后期大能,他的一举一动皆系神灵法旨。你这区区老奴,竟敢说他在你手底下‘圆满’了?在这浮屠城内,谁能让他圆满,谁又敢让他圆满!”
吴长生并未抬头,只是盯着脚下青砖缝隙里的一抹残血,语气悠然。
“主教大人何必急着扣这乱党的帽子。药有君臣佐使,人有生老病死。”
“沈特使在化神后期一境枯坐多年,他的神魂看似凝实,实则内里早已如被白蚁蛀空的万年朽木,外强中干,药石无灵。”
“老夫适才不过是顺着他的气机,用长生鼎的余火引开了他神池中积郁三千年的那一团心魔垢气。”
“您听,这密室里回荡的雷音,不正是他去其糟粕、还本归原后的最后一声叹息吗?”
“派胡言!”
主教怒喝一声,手中权杖重重撞击地面。坚硬的赤金石砖瞬间崩碎,气浪将周遭的药柜残骸掀飞。
“少在这儿摇唇鼓舌!”
“本座看得分明,你头顶那尊鼎影正在强行吞噬特使的法则本源!真仙殿的意志不容亵渎。”
“来人,将这对谋逆的父女,给本座碎尸万段!”
密室外的长廊里,陡然炸响一阵沉重得令人心颤的铁靴声。
那声音密集如雨点,又沉稳如山岳,那是真仙殿最精锐的执事军团正在推进。
杀气如潮水般顺着楼梯口倒灌而入,将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挤压得几乎窒息。
螺旋楼梯的拐角处。
云娘一袭白裙,静静地立在摇曳的红光与深沉的暗影交界处。她的身形在巨大的阴影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错觉,但此刻,她身上透出的那股死寂,却让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她指尖攥着那柄细窄的银剑,剑身已有半截没入了虚空。剑尖处,一点微弱的寒芒明灭不定。
“爹,您安心采药。”
云娘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压过了那连成片的甲胄撞击声,甚至直接在吴长生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坚定。
“楼道里这些不安分的野草,云娘来割。”
螺旋楼梯的转角处,三名元婴后期的执事已然逼近。
他们身上披挂着沉重的黑色法甲,这种特制的甲胄在奔跑中互相摩擦,发出的尖锐金属音几乎能撕裂寻常修士的神志。
法宝的光华交织在一起,将原本昏暗的长廊映射得陆离光。
“区区一个元婴初期的小丫头,也想在这儿螳臂当车?”
领头的白发执事眼露凶光,手中的重型开山斧卷起一阵暗红色的狂风。那斧头上凝结的血煞之气凝实得几乎化不开,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对着云娘的头颅狠狠砸下。
云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白皙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
“因果有隙,长生无墓。”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原本厚重、坚固的螺旋楼梯,在这一刻竟产生了一种如玻璃碎裂般的细微声响。那种声音并不宏大,却能直透神魂。
白发执事手中的巨斧,在距离云娘额前三寸处,毫无征兆地定在了半空。斧面上原本流转的繁复杀伐阵纹,在这一息之内迅速暗淡,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那柄曾饱饮无数修士鲜血的精金斧头,其表面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裂。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金属外壳脱落、风化,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滩死寂的灰白色粉末,随风飘散。
“我的本命法宝……竟然在自行解体?”
白发执事惊恐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发现自己视线中的景物正在疯狂过曲。
无数条肉眼可见的灰色裂缝,正以云娘为中心,向着四周缓缓扩散开来。
那些裂缝像是一头头贪婪的寄生虫,顺着修士喷薄而出的灵压,拼命往各处的穴位里钻。
那是吴长生亲手为云娘推演的“长生墓场”。
在吴长生眼中,这世间万物皆是药材,有其生长之律,亦有其枯萎之期。
而云娘所修的杀伐之道,便是截取那枯萎的一瞬。
“这祭坛顶层,谁的杀意越重,体内的因果便越是脆弱,像枯干的柴火。”
云娘身形微侧,白裙摆动间,右手向虚空中虚虚一捻。
“刺啦——!”
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长廊内此起彼伏。那是白发执事体内的灵力回路被那灰色裂缝强行扯断的声音。
他那套声称能硬扛化神一击的重型法甲,此时在那道细微的灰色缝隙面前,竟如同一张脆弱的废纸,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铁屑。
白发执事甚至没能发出第二声呼救,整个人便被那裂缝中透出的死气瞬间吸干,化作了一具干瘪、焦黑的残骸,重重摔落在阶梯之上。
后面两名执事吓得魂飞魄散,原本狂奔的身形强行顿住。灵力反噬让他们脸色瞬间转为惨白,一口口黑红色的淤血喷洒在护身法盾上。
“妖法!你这绝对是邪门的妖法!”
云娘眼底掠过一抹看透真相的怜悯。
“这不是妖法。这是先生教我的‘剥离术’。”
“你们这百年来,吞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生机,既然种了因,现在总该吐出来的。”
话音一落,云娘屈指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银芒一闪而逝。两名执事的脖颈处诡异地浮现出一圈细密的红线。
没有鲜血喷溅。
大量白色的生机烟雾,顺着那道红线如喷泉般涌出,那是他们苦修数百载才攒下的道基。在云娘冷漠的注视下,两人的肉身迅速萎缩、枯黄,最后化作两具空荡荡的皮囊,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
密室内。
红衣主教的神识始终死死锁着楼梯口。感知到三名寄予厚望的元婴后期执事,竟然在短短几息之内全部陨落,他那颗被富贵荣华养尊处优了太久的心脏,就在此时猛地漏跳了一拍。
“吴长生……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主教握着权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吴长生立在炼药台的废墟之后,头顶的长生鼎影已经凝实得如同实质,鼎壁上的草木纹路此时正透出一种微妙的呼吸律动,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整座祭坛的灵压。
“老夫早说过了。一介药师而已。”
吴长生眼眸微闭,脸上无半点温情。
“主教大人,您体内的‘因果火气’可是积压得太深了。在这分殿的高位坐得太久,连自己是‘药材’还是‘药师’,都已经分不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