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旺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培养罐里泡了八十年，被二百次意识崩溃撕碎了又拼回去，被无数人的痛苦记忆填充成了一片混沌。但此刻那片混沌里有一丝光。不是被注入了什么新的东西，是他自己从混沌深处浮上来的光。
“你确定你能扛住？”
“扛不住。”阿旺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我不是去扛的。我是去照镜子的。它照我，我照它。我是它唯一的对手——一个已经碎了一万次的人，不再怕再碎一次。”
他说完转身走向洞口，赤脚踏在干草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台被防水袋裹着的便携终端机。他按亮屏幕，屏幕上是他重孙女阿香的照片——一个扎马尾辫的十二岁女孩，缺了一颗门牙，笑得露出一口豁牙。阿旺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将终端机小心地递给猎鹰。
“帮我还给小林诚。让他回日本的时候，替我跟阿香说一声——曾祖父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
猎鹰接过终端机，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三个字：“一定还。”
阿旺点了点头，从张锐手中接过那套拆弹工具包，熟练地扣在腰间——动作一点都不像一个在培养罐里泡了八十年的人。那是因为在他被注入的无数记忆碎片里，有一片属于一个远征军工兵。那个工兵生前是滇西保卫战中最后的爆破手，独自一人炸掉了一座桥，死在桥墩上。他死前的记忆被七三一部队抽取出来注入了阿旺脑中。现在那片记忆在阿旺手里重新活了过来。
“走吧。”阿旺说。
……
第十二区就在前方。
从溶洞车站到死火山内部的通道被阿旺从一块落石后方找到——那是一条七三一部队撤退时封死的紧急通道。封门的混凝土墙已经被炸开一个豁口，豁口边缘还残留着新鲜的火药痕迹。三号从这里进去了。
穿过豁口，空气中那股干燥而微热的呼吸节律骤然增强。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每一次气流涌出，都有一种被人从内侧轻轻按压太阳穴的感觉。所有人的步伐都下意识慢了下来。王海生握着狙击枪的手指关节发白。赵铁柱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林雪攥着急救包的肩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良走在最前面。他的右眼蓝光大盛，将那股无形的压迫挡在身前三尺之外。左臂的角质层已经展开，金色的火焰沿着手臂一路燃烧到肩膀。他知道三号就在前面。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万劫之核的存在——和他自己的能量波动完全一致，像是隔着黑暗在照一面镜子。
通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穹顶空间。整个死火山的内部被掏空了，形成了一个天然加人工的巨型竖井。竖井的直径比东京地下五层大出三倍不止，穹顶高得望不到顶。竖井内壁上盘旋着螺旋向下的铁梯，铁梯锈得不成样子，但仍然可以行走。竖井底部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