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鸣笛,再次启动。
林有为捏着那个纸袋,望着窗外重新开始移动的群山。
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有为忽然转过头,看向夏如棠,“夏同志。”
他声音沙哑,“你说,一个人,明知道机器有隐患,可能撑不到终点,但任务紧急,路线已定,没有替换的零件,也没有回头路……”
“那么是该冒险继续开?”
“还是该停下来检修?”
“哪怕可能耽误了整个队伍的行程?”
这个问题看似抽象,实则意有所指。
夏如棠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摇晃,光影在她沉静的脸上明暗交替。
“我不是机械师。”
夏如棠的反应很沉着,“但我知道,有经验的老师傅,会先尽全力稳住机器最关键的部分,排除立刻趴窝的风险。”
“然后,在行进中,寻找一切机会,哪怕是一分一秒的间隙,去紧固松动的螺丝,更换磨损的皮垫。”
“停下来彻底大修或许理想,但很多时候,任务不等人。”
“真正的负责,有时不是选择停或走,而是在不得不走的时候,确保每一步都踩得更稳,并且随时准备着,在下一个检修点到来时,交出还能继续运转的机器。”
夏如棠补充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操作机器的人,自己首先不能先倒下。”
“驾驶员倒了,机器再好,也得偏航。”
林有为静静地听着,眼神从锐利的探究,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动容。
这番话,直接切中了要害。
说到了他心坎里。
稳中求进,负病前行,这何尝不是他们这些年来在重重封锁下,攀爬科技绝壁的真实写照?
“说得好啊……”
林有为喃喃道,“驾驶员不能先倒下。”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列车在华北平原上向北奔驰。
夏如棠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对面铺位。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窗外飞掠的,逐渐从荒凉转向偶有工厂烟囱点缀的景致。
时而垂眸,似在养神。
林有为的身体状况在最初的急性症状缓解后,进入了漫长而顽固的恢复期。
颈椎的压迫并未根除。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或是列车的轻微颠簸,都会引发颈肩的酸胀僵硬。
甚至偶尔左臂指尖的麻木感会再度袭来。
每当这时,林有为的眉头会不自觉地蹙紧,手指无意识地按压后颈。
夏如棠总会适时开口。
林有为从不拒绝。
他已见识过这年轻女同志手下银针的奇效。
于是,在这趟开往津北的列车上。
林有为又进行了两次简短却关键的针灸治疗。
一次是在午后,林有为试图审阅一些文件,低头时间稍长引发了强烈不适。
另一次是在凌晨,列车经过一段不太平稳的轨道,持续的晃动让他刚刚有所好转的颈部肌肉再度痉挛。
夏如棠的手法依旧稳定精准。
启明系统在她视野中勾勒出神经与肌肉的紧张图谱,指引着她的取穴与手法。
夏如棠每次行针时间不长。
但效果显着。
林有为身上原本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
那些原本难以忍受的酸麻胀痛如潮水般退去之后,林有为紧锁的眉头也会随之舒展。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夏同志,你这手针灸,真是每次都能救急啊。”
他的气里带着真挚的感慨,“这可比那些止痛药管用多了。”
“只是暂时疏通气血,缓解局部压力。”
夏如棠收针,“根源还在颈椎本身的结构问题。到了津北,务必系统治疗。”
“知道,知道。”
林有为点头,目光落在她那双稳定收针的手上,忽然问,“我的空回去医院看……”
林有为的随行人员对夏如棠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审视与保持距离,渐渐多了几分尊重与感激。
她有本事,却不多话,也不打听。
这种特质在保密环境中尤为可贵。
在又一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列车广播里传来了即将到达津北站的通知。
车厢里的人们开始活动,整理行装。
林有为站起身起身,“夏同志,我们到了。”
他看向对面已然收拾好那个简单包袱的夏如棠,“小夏同志,此行津北,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林有为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
然后他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代码数字。
他撕下那页纸,递给夏如棠。
夏如棠没有推辞,她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分量不轻的纸条。
“再次感谢你这一路的照顾。”
“万一有需要,千万别客气。”
“多谢。”
夏如棠颔首。
列车缓缓进站,庞大的津北站站台在晨雾与昏黄灯光中显露轮廓。
车厢门打开。
混杂着煤烟,晨雾和无数人声的气息涌入。
林有为在两名安保人员贴身护卫和秘书搀扶下率先下车。
他很快与月台上几名提前等候,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人员汇合。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与站台立柱的阴影之后。
夏如棠提着包袱,跟随普通旅客的人流走向出站口。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嘈杂的站台。
她没有走向主出口,而是拐入了一条通往货运编组站方向的侧廊。
身后的喧嚣渐渐隔绝,空气变得阴冷,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绿色铁门在夏如棠接近时,从内侧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门后并非想象中昏暗杂乱的设备间。
而是一个狭窄但异常洁净的过渡区。
墙壁刷着白灰,地面是粗糙但平整的水泥。
一个穿着与车站工作人员类似,但眼神锐利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
他身形笔挺如枪,没有任何多余的姿态。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夏如棠。
他只是侧身让开入口,待夏如棠进入后,立刻将门在身后关严落锁。
门锁是复杂的机械结构。
合拢时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证件,调令。”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直,他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夏如棠依言取出军官证和那张写着调令编码的纸条。
男人接过,没有翻开证件,而是将证件和纸条一起,对准墙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类似老旧电闸盒的小铁门上的缝隙插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