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答辩会开始之前,文教授把陈青叫到了办公室。
“陈青同志,你的论文我看了。”文教授摘下老花镜,看着他,“《山区产业与资本博弈的路径选择——以林下经济为例》,选题好,结构好,案例好。特别是你提出的‘制度锁局’思路,有理论创新,有实践价值。”
陈青说:“文教授,这个应该不算是我之前的工作总结吧?”
文教授笑了。“其实你任何一片论文都可以成为毕业答辩的论文,但给你增加一些压力,你看,又多了一些思考,不好吗!”
陈青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像这样的导师在普通大学里一定会被研究生骂到背脊生寒。
但在党校这所比较特殊的学校里,这绝对是一种辅助。
“文教授,能过我就已经很庆幸了。”陈青还是恭敬地给文教授鞠了一躬。
“行了,你也不用感谢我。可惜,你要是能继续读博,我会给你推荐更好的导师。”
“这个,我自己恐怕很难决定了。”陈青勉强笑了笑,“以后吧!要是真有这样的机会,我可一定赖上您。”
党校的毕业论文答辩日子定了,答辩委员会由五位教授组成,文教授任组长。
陈青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虽然文教授已经说了没问题,但他希望自己能完美地结束党校的学习。
陈青把论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把新阳的实践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
答辩那天,陈青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讲台上,显得格外的自信。
“各位老师,我的论文题目是《山区产业与资本博弈的路径选择——以林下经济为例》。”他顿了顿,“这个题目,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新阳的老百姓逼出来的。”
台下有人笑了。
照例对自己的论文再进行了口头上的阐述之后,答辩委员会提问环节,有教授问:“陈青同志,你认为政府在山区的角色是什么?”
陈青说:“守门员。不是替老百姓踢球,是替老百姓守住球门。资本可以进来,但不能把老百姓的球踢走。”
另一位教授问:“你提出的‘保护六条’,最大的创新是什么?”
陈青说:“农户议事会。把定价权还给老百姓。资本再厉害,也买不通所有人。”
文教授最后问:“陈青同志,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新阳,这‘保护六条’还能不能执行下去?”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因为这不是我陈青的规矩,是新阳老百姓的规矩。老百姓在,规矩就在。”
文教授带头鼓掌。
五位教授全票通过,论文被评为优秀。
结业典礼正常进行,陈青还被学校安排作为优秀学员上台讲了话。
而台下曾经也作为优秀学员的穆元臻眼里,却闪过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结业典礼后,穆元臻找到陈青。
“老陈,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在党校院子里的小花园里坐下。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青,你在党校这两年,组织上很满意。”穆元臻有无限的感叹,“论文优秀,学习期间还能兼顾新阳的工作,不容易。”
陈青看了看手中的证书,笑了笑,“穆部长,您过奖了。”
穆元臻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省领导在常委会上不止一次提到你,说真的,既咬牙,又说你‘作风稳、格局正、有担当’。这个评价,不低啊。”
陈青没有说话。
穆元臻看着他:“陈青,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该来的似乎就要来了。
陈青想了想,说:“穆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这在两年前我就已经表达过了。”
“老陈,都是老熟人了。我就实话实说,省领导想听听你的想法。”
“不是说让组织部考虑吗?怎么就到了想听我的想法了?”陈青低声反问,言语中带了一点调侃的味道。
“你个老陈,得理不饶人,是吧!”穆元臻脸一红,“我说让你去大学当个校长,你去吗?”
“有什么不可以?”陈青立即反问道,“研究生毕业了,这个学历也不会差到没资格了吧!”
穆元臻被陈青怼得有些无话可说。
“老陈,给我说说你的实话!”
陈青沉默了好久,才说道:“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回新阳。新阳的林下经济刚起步,制度刚建立,老百姓刚看到希望。我想再干两年,把路铺得更稳一些。”
穆元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想法,我会向组织汇报。如果你安心做好新阳市的工作,我相信省领导会绝对支持的。”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只要陈青不多事,新阳市委书记这个职务,他可以在任期范围内没有任何变化。
陈青笑了:“穆部长,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穆元臻也笑了:“夸你。夸你还不行吗?”
答辩结束之后,陈青在和穆元臻的谈话中,之所以在做最后的努力,是真的希望能多在新阳待上一段时间。
新阳市的领导班子看似成长起来,主动性已今非昔比,但多次与资本打交道的陈青深知资本博弈并未终结。
他们能利用的资源,甚至影响力,是一般人难以抗衡的。
很多时候,为了各种考核指标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
然而,这种让步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如果不能把资本的贪婪本性压制住,新阳刚有些起色,很快就会沦为资本剥夺的市场。
短期的辉煌之后,留下的就会是一个比当年他来的时候更难的新阳。
类似周明一样的人和资本势力,虽在谣言事件中受挫,但其网络仍在暗处延伸,至少在这次的博弈中看似并没有多大的损失。
碰瓷项目被退回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正如陈青所猜测的一样,周明在得知消息之后异常的恼怒。
“不符合产业政策、用地性质不符、可研报告数据不实”,三个理由,每一个都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省城苏阳市华远资本的办公室里,周明的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贸易商做到现在,手下的公司遍布全省,资产数以亿计。
但这几年,他处处碰壁。
从林州市到新阳市,每一次他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都会遇到同一个人——陈青。
这个人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推不倒,绕不开。
是这个人把城市的希望和机会放在了他面前,却拒绝他的进入。
他花钱找关系,关系说“不好办”;他花钱请领导打招呼,领导说“这事我管不了”。他的钱,突然不好使了。
就连省政协原副主席钱某打电话来都明确告诉他,陈青连这位的面子都不给。
他甚至从钱副主席的声音中感到了疲惫和无奈,“周明,我劝你收手吧。这个人,你惹不起。”
周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钱主席,他不过是个市委书记——”
“他不是一般的市委书记。”钱副主席打断他,“他在省里有人。严巡是他的靠山,包书记也看重他。你再闹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
这些对话从未真实发生在他的电话中,却是当前的实际情况。
周明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可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随之而来的是周明有关联的企业,包括华远资本的名下公司,接连被税务、工商、审计抽查。有的查出问题,被罚款;有的没问题,也被折腾得够呛。
他猜测,这是有人在敲打他。是省里有人不想让他再闹了。
应该不是陈青,陈青没有这个能量。
他有些相信钱副主席所说的话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