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从省委大院出来,驶车直奔东阳市北郊。
四十分钟后,黑色途锐拐进训练基地,里面一片热火朝天。
障碍场上十几个人在翻高板,后面排着队等。射击馆那边传来密集的枪声——模拟的,但听着跟真的一样。操场中央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摔跤,尘土扬起来老高。陈峰粗略扫了一眼,三百多人只多不少。
车子停在办公楼前。
石伟正好从楼里出来,见到他,立正敬礼:“陈总。”
陈峰回礼。
“林总呢?”
“在二楼办公室。”石伟往楼上看了一眼。
陈峰点头,大步进楼。
二楼办公室。林夏站在窗边,秀眉微蹙,挺着肚子,盯着窗外训练场。曹晓婉扶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着话:“姐夫一会就来了,姐,你真决定了……”
话未说完,房门推开,二人同时转身。曹晓婉松开手,“姐夫来啦,你们聊。”
办公室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陈峰几步来到妻子跟前,把她揽在怀里。
“老婆,对不起!”
林夏放在丈夫腰间的手臂收了收,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轻轻挣开,抬头看着他。
“老公,我听你安排。”她顿了顿,抚摸着小腹,“为了儿子,我暂时留在国内,不给你添乱。”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夏转身,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些人还在跑动,尘土一阵一阵扬起来。
“三百一十九人。”
陈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太少了。”林夏的声音低下去,“老公,我恨不得给你组织一支百万大军。”
陈峰握住她的手。
林夏盯着窗外,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盯着丈夫的双眼。
“把白璐带上。”
陈峰愣了一下。
“她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夏直视着他,“这大半年,她一直在关注中东局势,研究沙勒的政治派系,还在学阿拉伯语。现在能日常对话。”
陈峰皱眉,语重心长:“夏夏,她是县委常委,副处级领导,不能说走就走。”
林夏盯着他,眼神没躲。
“组织上给了你权限,让你物色人选,别说一个副处,就是厅级,你要人,组织上也会允许。”
陈峰被堵得没话。
林夏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压低声音:“你不想带白璐,是不是惦记着米菲尔?”
陈峰苦笑:“你想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不带?”
“你就放心让她跟我去?”
林夏抬手,使劲掐了一下他腰间的肉。
“两害相权取其轻。白璐的根在国内,知根知底,是我的人。让她先去沙勒给我打前站,总比让你放野马好。”
陈峰看着她,再次将妻子揽入怀中。
窗外传来一声口令,短促有力。阳光斜进来,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好了!”林夏直起身体,“去开会吧!雷总、武刚、段鹏他们都等着在,你师兄建议:这三百多人走海路去沙勒。”
陈峰点头,扶着妻子出了办公室。
——
与此同时,宁州市委大院,组织部部长刘和民步履匆匆来陈阅川办公室门前。秘书郑俨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刘和民的脸颊,心中立即升起三个字——出事了!
“刘部长好!”
刘和民语气急切,“郑主任,陈书记在吗?”
“在,我马上通报!”
郑俨转身敲门,推门进去。
“陈书记,刘部长来了。”
陈阅川抬起头,“请他进来。”
刘和民快步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陈书记。”他语气急促,没等让座,直接开口,“省委组织部刚来的电话——陈峰同志提前结束挂职,让宁州这边立即办理免职手续。”
陈阅川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电话通知?”他问。
“是程副部长亲自打的电话。说正式文件随后补,但时间太紧,让这边先办。”刘和民顿了顿,“要求明天——4月2日下午17点之前,关陵那边必须办完。”
陈阅川眉头皱了皱,心中升起一丝担心,什么事情这么急?
刘和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陈书记,组织对陈峰同志的处理……太过突然,太过急切。这里面……”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过去了。
陈阅川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和民,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
“把通知下放到关陵吧,让何冬生抓紧办。”
刘和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刘和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重归安静。
陈阅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吟片刻,拿起手机翻出了陈峰的电话。
手指停在拨出键上,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
关陵县委大院,县委书记办公室。
“什么?你要辞职?!”
杜景鸣盯着坐在办公桌前的白璐,眉头拧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前倾了倾。
“白部长,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宣传口这一年多搞得有声有色,省里市里点了好几次名。”他顿了顿,“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给我说,组织上想办法解决。”
白璐站起身,双手把辞职申请放到杜景鸣面前的桌面上,语气沉稳:“杜书记,感谢组织这两年的信任和培养,是我个人原因,不想从政了。”
杜景鸣没接,目光从那张纸转移到白璐脸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白璐同志,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他往后靠了靠,语气缓下来,“这两年县委班子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风波不断,走了多少人。现在好不容易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关陵的发展势头大好,这个时候,正是需要你出力的时候。”
杜景鸣伸手,将那份申请推了回去。
“白部长,你的申请,组织上不同意。”
白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坚定:“杜书记,我去意已决,请组织上批准。”
杜景鸣的眉头拧得更紧,正欲开口,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何冬生推门而入。
“杜书记,”何冬生快步来到办公桌前,与侧头的白璐对视一眼,打了声招呼:“白部长也在!”
白璐看向满脸焦急的何冬生,知道他为何而来,点了点头,“何部长,我已经向杜书记申请辞呈,时间紧,请组织上予以批准。”
“白部长?!”何冬生满脸诧异,话到嘴边停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未等白璐回应,杜景鸣抢先开了口,“何部长,究竟什么事?”
何冬生转向杜景鸣,语速极快:“杜书记,市委组织部转达省委指示,陈县长的挂职时间提前结束,于4月2日下午17点之前,县委组织部必须办完所有手续,时间紧,正式文件随后下达。”
“陈老弟要走?”杜景鸣瞬间失态,私下称呼竟脱口而出。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怎么这么突然?怎么事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不行,我得给他打电话确认?”
杜景鸣一下感到后背空荡荡的,那座山——突然没了。
就在杜景鸣抓起手机那一瞬间,白璐开口阻止道:“杜书记,陈县长此刻正在忙重要的事情,何部长传达的省委指示准确。”
杜景鸣的右手在手机上方僵了两秒,缓缓收回,身体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精气神,缓缓坐回椅子,目光扫过二人。最终看向何冬生,艰难开口道:“冬生部长,按省委指示办,我和白部长还有点事。”
何冬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白璐,立即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
杜景鸣看向白璐,心中早也没有底。陈峰在心中是什么?是省委书记林正阳宠上天的女婿,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大能,更是他杜景鸣心中的泰山。
此刻,杜景鸣盯着白璐,联想到她坚决要辞职,心中又是一紧。
为什么是辞职?为什么不是调动?难道陈老弟将不在河东?
杜景鸣沉吟片刻,开口确认:“白部长,你辞职是为了陈县长?!”
白璐点了点头。
杜景鸣心中一下凉了,他身体前倾,语气十分恭敬,“白部长,能不能告诉我,陈老弟究竟怎么了?你为何要放弃大好前途?
白璐盯着杜景鸣的双眼,能看到他内心的惊恐,沉默片刻,白璐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杜书记,你和陈县长私交虽深,但涉及军国大事,我不便透露。”
“军国大事”四个字让杜景鸣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未等他消化完。白璐继续补充道:“杜书记,省里林书记离关陵太遥远,不过,市委的陈书记、潘书记,刘部长等,这些市领导都是陈县长的好友至交,你可以多走动下。”
白璐的话把杜景鸣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立即起身,郑重点头:“谢谢白部长指点。”
白璐微微摆手,“杜书记不用谢,这是我家主子的意思!”
“你家主子?!”杜景鸣再次懵了,下一秒,他立即反应了过来:“你的主子是——陈老弟?!”
白璐点了点头,语气坚如磐石:“我只效忠陈峰。”顿了一秒,又补了四个字:“还有林夏。”
随即,她看向桌面上那份辞职申请,“杜书记,这份申请,请您签字!”
杜景鸣有些茫然地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下了“杜景鸣”三个字。
白璐收好申请,随即起身,落落大方的伸出右手:“杜书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白璐会永远记住您这位班长!”
杜景鸣紧跟着站起身,两只手握一起,神情失落:“白部长,将来有时间,请和陈老弟回关陵看看。”
白璐点了点头,叮嘱道:“杜书记,刚才我们的谈话,不能外传。”
“明白!”杜景鸣郑重应下,“辞职流程我让何部长尽快办理!”
“谢谢杜书记!”
白璐回到办公室,顿感一身轻松。不自主回想起一个多小时前,林夏的那通电话,不禁苦笑出声:“夏夏并非表面那般单纯,如今自己站了她的队,此番去沙勒又多一个任务。”
随即她又释然,如果林夏不点头,她追随陈峰去沙勒将遥遥无期。
沉吟片刻,白璐掏出手机,给林夏发了条微信消息:夏夏姐,离职事情已办妥,办理完交接,立即赶赴省城。
消息发出去,白璐看着那个“姐”字,虽然自己比林夏大九岁,但此刻,她笑了——这一声“姐”,叫得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