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每天早上七点开工。
朱亚文是那种到得比场务还早的人。陈曦说过他好几次,不用来这么早,多睡会儿。他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样六点半到。
“我在家也是六点起,习惯了。”他蹲在棚外吃包子,塑料袋子垫在膝盖上。”
今天第一场戏是李家的早餐戏。剧本里写的是——大姐一边煎蛋一边骂弟弟不起床,二哥李昌蹲在厕所里刷手机不肯出来,小妹李美贞默默往嘴里塞面包,眼睛还没睁开。
开拍前,万欠跟韩孝周在厨房对词。韩孝周手上拿着个平底锅,比划着怎么翻蛋。
“你别怕烫。”万欠示范,“铲子斜着铲进去,手腕一翻就行。翻碎了也没事,碎鸡蛋反而更真实。”
韩孝周试了一次,鸡蛋飞出去了。她赶紧蹲下去捡,旁边道具组的小伙子笑着说“姐你别动我来我来”。
林平安今天没有戏。但他还是来了,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杯豆浆。导演老孙在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各部门准备。”老孙举起对讲机。
“开机。”
厨房里,万茜演的基贞把油倒进锅里,嗞啦一声响。她头也不回,冲着客厅喊。
“李昌!你再不起来我把你被子扔楼道里去!”
客厅沙发上,刘丹演的李母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别扔,上回扔过了,被楼下捡破烂的拿走了,还得花钱买新的。”
朱亚文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穿了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往餐桌走。
“妈,我袜子呢?”
“洗衣机上。”
“哪只洗衣机?”
“咱家就一台洗衣机,你说哪只?”
朱亚文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洗衣机上拎起一双深蓝色袜子,凑近闻了一下,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转头看韩孝周。
“美贞,你帮我闻闻,这袜子脏不脏?我鼻子今天堵了。”
韩孝周演的美贞嘴里塞着面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把头转回去,继续嚼面包。一个字没说。
老孙在监视器后面笑出声。朱亚文那个被妹妹无声拒绝的表情,太到位了。
万欠端着煎蛋走过来,往桌上一搁。
“你的袜子你自己闻。美贞又不是你保姆。”
“我就让她闻一下,又没让她洗。”
“她要是帮你闻了,下次你就让她帮你洗。洗完就是晾,晾完就是叠。你这种人的套路我太熟了。”
“我哪种人?”
“懒人。”
“我上班累得跟狗一样,回家懒一下怎么了?”
“谁上班不累?美贞每天通勤两个多小时,你走路上班十五分钟。你跟她说累?”
朱亚文被怼得噎住了,拿起筷子夹了个煎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我不说了。”
韩孝周全程没参与这场吵架。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槽,然后拿起包,换鞋,推门出去。动作安静得像只猫。
“咔。过了。”
老孙摘下耳机,转头看林平安。“你这几个演员哪找的?太会演了。”
林平安喝了口豆浆。“陈曦找的。”
朱亚文从餐桌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看到自己跟万茜拌嘴那段,他自己都笑了。
“茜姐骂我那几句,是真骂还是演的?我怎么感觉有点真。”
万欠在后面收拾道具碗筷,头也不抬。“半真半演。你要是真那么懒,我骂得更狠。”
朱亚文转头看韩孝周。“妹子,你觉得呢?”
韩孝周正在拿手机查单词,听到自己名字才抬头。“什么?”
“算了。”朱亚文叹气,“这家里就我一个外人。”
上午十点,转场拍公司戏。道具组把棚里另一间屋子搭成了广告公司的办公室。格子间、荧光灯、桌上堆着文件夹和外卖单。韩孝周坐进工位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圈。
剧本里这场戏,是美贞在公司被同事排挤。她做的设计方案被组长拿去邀功,同组的人在茶水间背后议论她,被她听见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把眼眶憋红了。
演组长的是个北影毕业的年轻演员,叫张瑶。她先在茶水间拍了那场碎嘴戏。
“那个李美贞啊,天天加班,装什么努力。设计得也就那样,上次那个方案,要不是我帮忙改,客户根本不会过。”
旁边另一个同事接茬:“她不怎么跟人说话,怪怪的。”
“太闷了。约她吃饭也不去,搞得好像我们排挤她一样。”
机位在茶水间门口。韩孝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空杯子,本来是想倒水的。她听到这里,手指在杯口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工位。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镜头推到她脸上。
她没有哭。但眼眶是湿的,下眼睑的皮肤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但一个字也没打。
老孙没喊卡。他知道韩孝周在憋。果然,过了大概二十秒,一滴眼泪从她右眼滚下来。接着是第二滴。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咔。”
老孙对着对讲机喊完这一声,把监听耳机摘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
“这戏没法拍了。”他说。
旁边的副导演吓一跳。“怎么了导演?”
“看哭了我。”老孙指着监视器,“我看哭了。她那个眼泪不是演出来的,是憋出来的。”
林平安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走到韩孝周的工位旁边,抽了一张放在她桌子上。
韩孝周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她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演得对吗?”她用韩语问。权姐刚想翻译,林平安摆摆手。
“不用翻译。她问自己演得对不对。”
他看着韩孝周。“对。”
韩孝周笑了一下,然后又哭了。她拿纸巾盖住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化妆间溜过来,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半根香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万欠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戏成了。”
午饭是十二点半开饭的。林平安让剧组在小汤山镇上包了家火锅店,整个剧组塞得满满当当。铜锅摆上桌的时候,韩孝周盯着那个中间冒烟、底下烧炭的大铜盆看了半天。
“这是火锅?”她问。
“铜锅涮肉。”万欠帮她调麻酱,“你吃辣吗?这个辣椒油是我自己带的,特香。”
韩孝周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她眼睛瞪大了。
“好吃!”
“毛肚不能老。”林平安在旁边示范,“涮老了就硬了。记住一个口诀,七上八下,总共十五秒。”
朱亚文从对面伸手抢了最后一片毛肚。“林总,跟你拍戏太幸福了。我在别的剧组,盒饭是冷的,汤里能喝出铁丝。到你这,不是烤鸭就是火锅。”
“伙食费管够。”林平安端起啤酒杯,“你们只管把戏演好。”
韩孝周端着杯子站起来,用中文说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能听懂。
“林总,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林平安没说话,跟她碰了下杯子。玻璃杯撞在一起,闷闷的一声响。
下午场的戏拍完,老孙在片场整理素材。副导演跑过来,手里拿着场记板。
“导演,明天拍第几场?”
老孙看了看通告单。“明天拍超市那场。林子敬跟李美贞在超市碰见,林子敬买了一包烟,李美贞买了一盒口香糖。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人抽了根烟。”
副导演记下来。老孙看着监视器里还亮着的画面——今天拍的最后一条,是朱亚文在路边摊跟人喝酒,聊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你发现没有?”老孙说。
“发现什么?”
“这批演员,不是在演戏。”
副导演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