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喊卡之后,片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回味刚才那个画面——田埂上两个人,一瓶啤酒,一句韩语台词。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导演老孙率先打破沉默。他把监听耳机往脖子上一挂,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掌。掌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
“这条过了。保一条不用了,就用这版。”
老孙今年五十二,在北电教过书,后来出来拍片子。文艺片拍得多,商业片拍得少。
陈曦找他当导演的时候,他还犹豫了一下——给首富拍戏,节奏能合得上吗?现在他不犹豫了。
韩孝周还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瓶啤酒,指关节发白。她刚才说那句台词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入戏。
她演的李美贞是个内向的人,内向的人主动开口问一个陌生人“你为什么来这里”,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林平安从石头上拿起另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递给她。
“喝一口,压压惊。”
韩孝周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啤酒不冰了,温吞吞的,有点苦。
“我刚才是不是说快了?”她用韩语问。
权姐在田埂下面站着,刚要翻译。林平安摆摆手,用中文回她:“不快。正好。美贞那个角色,问这句话的时候本来就该有点急。她攒了一整天的勇气,再不说就说不出口了。”
韩孝周听懂了大概,点了点头。
第二场戏紧接着拍。林子敬在美贞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剧本里写得很简单——“两人沉默,夕阳落山。”
这场戏没有台词。但老孙提前跟摄影师打了招呼,这场戏用长镜头,一镜到底,不切特写。
林平安先坐下。他把啤酒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是松的。
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松弛,是真的松。肩往下塌,背微驼,眼神散漫地看着远处的山。
韩孝周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靠太近,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先是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然后抬起头,顺着林平安的视线往远处看。
远处什么也没有。几棵白杨树,一条土路,更远处是灰蓝色的山影。太阳在往山后面沉,天边烧成了一片橙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林平安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韩孝周也跟着喝了一口。她还是被苦到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老孙在监视器前抱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旁边副导演凑过来想说什么,老孙抬手按住他的嘴。
这个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林平安开口了。不是台词,是他自己加的。
“我以前在城里的时候,每天下班都会经过一片工地。工地旁边有条河,河边坐着很多人。钓鱼的、发呆的、吃盒饭的。我有时候也坐一会儿。”
韩孝周没听懂全部,但大致明白了。她转头看林平安。林平安没看她,继续说。
“后来工地变成了商场,河被填了。我就没地方坐了。”
老孙在监视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副导演问怎么了。老孙说:“他妈的,这段没写在剧本里。”
但他没喊卡。
韩孝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用韩语,声音很轻。
“我每天下班坐地铁,从国贸坐到天通苑。车厢里挤满了人,但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在地铁上晕倒了,可能到终点站才会有人发现。”
权姐在田埂下张了张嘴。这段词也不是剧本里的。是韩孝周自己加的。
林平安听完。他不懂韩语。但他看着韩孝周的眼睛,点了下头。
“差不多。”他说。
韩孝周也点了下头。
老孙终于喊了卡。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整个剧组,大声说了一句话。
“我跟你们说,这剧不爆,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片场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朱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化妆间跑出来了,裹着件军大衣站在监视器后面,嘴里还叼着半根黄瓜。他嚼得咔嚓响,看完了整场戏。
“我觉得我多余。”他跟万茜说。
万茜没理他。她在看林平安和韩孝周从田埂上走下来,两个人边走边说话。林平安说中文,韩孝周说韩语,中间夹着手势和英文单词,居然聊得挺顺畅。
“你看到没有?”万茜说。
“看到什么?”
“磁场。”
朱亚文咬了口黄瓜。“废话,我又不瞎。”
晚上收工之后,剧组在棚里吃了盒饭。
盒饭是陈曦特意订的,不是普通剧组那种三素一荤的快餐。她找了个朝鲜族阿姨做的韩式家常菜,有泡菜汤、烤五花肉、杂粮饭。韩孝周吃了一口泡菜,愣了一下。
“这不是买的泡菜。”她跟权姐说,“是自己腌的。”
权姐去问了陈曦,回来告诉她:“那个阿姨是延边人,来北京二十多年了。听说剧组有韩国演员,特意腌了一缸泡菜带过来。”
韩孝周端着饭盒找到那个阿姨的临时厨房,鞠了一躬。阿姨吓了一跳,拿围裙擦着手,一个劲儿说没事没事。
吃完饭,林平安坐在棚外的折叠椅上。面前支了个小桌板,上面摆着剧本和半杯凉茶。
韩孝周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剧本。她的剧本上已经画满了荧光笔,韩文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拼音和汉字。
“林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坐。”林平安指了指旁边另一把折叠椅。
韩孝周坐下。她把剧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美贞……为什么被子敬吸引?剧本里写,他们第一见面,就坐在田埂上,没有说话。第二见面,在小超市,买了一包烟。第三见面,一起喝酒。但都没有说很多话。为什么美贞会喜欢上这样的陌生人?”
林平安拿起凉茶喝了一口。
“你觉得呢?”
韩孝周想了想。“因为子敬……跟别人不一样?他不说话,但让美贞觉得安全?”
林平安放下茶杯。“安全感是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棚外的夜色。
“美贞在广告公司干了快三年。每天从通州挤地铁到国贸,上班被客户骂,下班被家里念叨。她身边不是没有追求者——有同事约她吃饭,有以前同学给她发消息。但她都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不理解她。他们跟她聊天,聊的都是加班、涨薪、买房。没有人问她——你今天累不累。没有人发现,她地铁上会故意多坐一站,再倒回来,因为不想那么早回家。”
韩孝周安静听着。
“子敬不一样。他不是会嘘寒问暖的人,他甚至不关心美贞今天过得怎么样。但他在田埂上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美贞觉得不尴尬。这世上能让你不说话也不尴尬的人,很少。”
韩孝周攥紧了手里的剧本。
“所以子敬吸引她的,不是安全感。是同类。”
林平安点头。“对。都是在人群里感到孤独的人。区别在于,子敬已经接受了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美贞还在挣扎。”
“挣扎什么?”
“挣扎着想要被理解。但又说不出口。”
他把凉茶喝完,站起来。折叠椅嘎吱响了一声。
“你回去可以想想,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想到了,明天演的时候就能用上。”
韩孝周抱着剧本站起来。
“明天是什么戏?”
“小酒馆那场。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喝酒。”
“台词很多?”
“不多。但情绪到了。”林平安转过身,“你没问题。”
韩孝周抬起头看着他。她想说谢谢,但林平安已经拎着椅子走远了。棚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权姐过来找她,问冷不冷。韩孝周摇摇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翻到小酒馆那场戏。剧本上用荧光笔画出的每一句台词,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想象那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