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汤山镇上有家酒馆,叫“三岔口”。
名字是美术组改的。原来叫“胖子烧烤”,老板姓刘,在这镇上开了快十年。
陈曦看中这地方,是因为门口那条巷子窄,路灯昏黄,墙上爬满了老藤。傍晚时分,巷子尽头能看见一片麦田。
美术组把门头重新刷了漆,换了块木头招牌。
里面的桌椅没动,还是那几套老榆木的,桌面被烟头烫出好几个疤。老板问要不要换新的,陈曦说不用,要的就是这个旧劲儿。
今晚拍的是全剧最重的一场文戏。
剧本里写的是——李昌被公司裁员,没敢跟家里说。他揣着最后一个月工资,把子敬和美贞叫出来喝酒。三个人坐在酒馆角落里,桌上摆着两瓶二锅头和半碟花生米。
开拍前,老孙把三个演员叫到监视器旁边。
“这场戏是整部剧的转折点。”老孙指着剧本上的一段台词,“李昌喝多了说实话,美贞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子敬说了全剧最长的一段话。三条线,一条不能乱。”
朱亚文明白。他今天特意没吃晚饭。不是减肥,是想把那种饿着肚子喝酒的状态演出来。
韩孝周坐在酒馆角落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林平安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紧张?”
“台词没问题。”韩孝周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但情绪,不知道对不对。”
“不用想对不对。”林平安倒了杯水推过去,“想想你上次在公司被排挤那场戏。当时你怎么哭的?”
“想到了以前的事。”
“这次也一样。别演。想一件让你觉得特别委屈、但说出来又觉得矫情的事。”
韩孝周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孙举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开机。”
灯光压暗。酒馆里只剩墙角两盏壁灯,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百叶窗,在墙上晃一下又消失。
朱亚文演的李昌,已经喝到第五杯。他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红到脖子根,说话开始大舌头。
“我他妈干了三年。”他把酒杯顿在桌上,“三年。业绩最好的销售。去年年会,老板还拍着我肩膀说,李昌啊,你是咱们公司的顶梁柱。”
万茜演的李贞坐在对面,没喝酒,抱着胳膊看他。
“然后呢?”
“然后上个月来了个新人。老板的小舅子。来了两个月,我的客户全划给他了。上周五,人事叫我谈话,说公司业务调整。调整他妈。就是卸磨杀驴。”
基贞沉默了两秒。“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昌熙又倒了一杯,“没敢跟妈说。她要是知道了,血压又得上去。”
美贞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面前的酒杯还满着。李昌转头看她。
“你怎么不喝?”
美贞看看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二锅头冲,她呛了一下,眉毛拧成一团。
林平安演的林子敬伸出手,把她的杯子拿过来,倒掉一半。
“喝不惯别硬喝。”他说。
美贞抬头看他。“你为什么来北京?”
子敬靠着椅背。窗外的车灯扫过来,他半张脸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美贞没接话。子敬拿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我来北京之前,在上海待了两年。之前在深圳,再之前在广州。每换一个地方,都以为能重新开始。”
他停了一下。
“后来发现跟地方没关系。”
昌熙趴在桌上,手指转着空杯子。“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人有关系。你身边的人不对,换个城市也没用。你身边的人对了,住在哪都行。”
美贞看着他。
“那你现在……找到对的人了吗?”
这最后一句,韩孝周的韩语说得格外轻,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老孙在监视器后面攥着对讲机。他忘了喊卡。副导演在旁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他才反应过来。
这条拍了三遍。
第一遍,韩孝周问最后那句话时声音太小,收音没收进去。
第二遍,朱亚文在昌熙说被裁员那段台词时,加了一个揉眼睛的动作——不是哭,就是揉了揉——老孙觉得那个动作把委屈和逞强都揉进去了。
第三遍,林平安说独白的时候,语气稍微改了一下。第一遍太淡,第二遍刚刚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话里藏着自己的影子。
老孙选了第二条。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场工在收拾灯架,道具组把酒瓶收回箱子里——里面装的其实是凉茶,颜色跟二锅头差不多。
韩孝周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攥着杯子。
林平安走过去。
“还不走?”
韩孝周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的,是困的。
“林总。”她用韩语夹杂中文说,“你演戏的时候,整个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像首富。像……林子敬。真的活在那个角色里。”
林平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演戏这事儿,跟做生意不一样。做生意要算账,要布局,要想很多步。
演戏不用。你把你自己放下,走进角色的壳子里,替他呼吸,替他走路,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他顿了顿。“挺解压的。”
韩孝周听懂了最后一句。她笑了一下。
“我也想试试。替美贞说那些她说不出的话。”
“你已经说了。”林平安站起来,“今天这场戏,你说那句台词的时候,不是演。你就是美贞。”
他往门口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明天拍超市那场。早点回去睡。”
韩孝周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把杯子里剩的凉茶喝完,抿了抿嘴。凉茶不苦,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咽一口酒。
权姐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拎着她的外套。
“孝周,走了。车在外面。”
韩孝周站起来,往外走。路过监视器的时候,她看见老孙还在看回放。屏幕上定格在她问那句话的画面。
她没有停下来看。但她知道那条过了。不是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