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五号
前线的硝烟正在弥漫,后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拉开帷幕。
闽省招商办,高级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一侧坐着招商办主任王明远和顾氏商会总部负责人顾振华,两人穿着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表情平静。另一侧,是十余名风尘仆仆、衣着考究的淞沪商界巨头。
荣氏纱厂代表、刘氏火柴的少东家、郭氏纺织的掌门人、虞氏航运的心腹、张氏娱乐的老板……他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深处是寻求庇护的急切和对新土壤的试探。
会议刚进行到介绍闽省投资政策环节,一个刺耳的声音就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坐在后排、穿着浮夸条纹西装的许老板突然嗤笑一声,身体重重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手指夹着粗大的雪茄,用浓重的沪语对着顾振华开炮:
“顾总,侬勿要搞错!”雪茄的烟雾喷向天花板,“在阿拉淞沪,侬这种帮老板跑跑腿、看看账本的阿大(高级职员),连进我du场贵宾厅的资格都呒没!”
他轻蔑地扫视全场,“跟你们谈?谈啥么子?谈哪能像叫花子一样领你们发的工分?哈哈!”笑声尖锐刺耳。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响:“老子在淞沪,法租界的探长要给我三分面子,鬼子的机关长也要找我吃讲茶!我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他做了个捻钱的动作,“够你们这穷山僻壤修十条大马路!懂伐?!”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你们那些清规戒律,管管良民可以!我做的是天下人的生意,是行方便的生意!没有du,你们当兵的饷银哪里来?没有烟土,伤兵们的疼怎么熬?啊?!”
他环视其他噤若寒蝉的商人,仿佛在寻找认同。最后,他指着顾振华的鼻子,声音拔得更高,充满挑衅: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们那个什么司令,不过是个会打仗的丘八罢了!没有我们这些人帮他运转世界、搞活经济,他真以为靠枪炮就能坐稳江山?顾总,侬就是他们养的一条最乖的狗,叫两声听听?”
他狞笑着,“我要直接跟你们司令谈!我倒要问问,他是要我们这些真正能弄来钱、搞来货的夜神仙,还是要你们这群只会念条文、挡财路的白日鬼!”
死寂!
许老板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陷入了死寂!坐在许老板周围的几位正经实业家代表,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惊恐!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身体猛地向远离许老板的方向倾斜,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瞬间,许老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孤立出来,一个人突兀地坐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如同被贴上了“瘟神”的标签。
虞氏代表第一个站起来,对着脸色铁青的招商办主任王明远深深一揖,声音急促:“王主任明鉴!此人言行荒悖,与我等绝无半分干系!我等此番来闽,是怀抱赤诚,欲以实业报国,完全拥护闽省颁布的一切法令规章!”
刘氏少东家侧身对旁边的郭老板低声急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疯了疯了…这许老鬼是在闽省!不是在我们淞沪歹土(指混乱的法租界边缘地带)!他想死,莫要拖我们全部人下水啊!”声音里满是后怕和愤怒。
荣氏代表紧接着站起,代表整个团体,语气庄重严肃:“顾总,王主任!我谨代表本次淞沪工商访闽团全体成员郑重声明:许某个人之狂悖言论及所从事之行业,绝不代表团体意志!
其行业也从未在我们出发前共同议定的、符合闽省法令的合作范围之内!我们坚决与其划清界限!”
面对这赤裸裸的侮辱和挑衅,王明远和顾振华并未暴怒拍案。他们的脸色只是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危险垃圾。顾振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
“许先生,根据你方才的言论,已构成三项明确事实:
第一,公然侮辱我第十一战区及闽省最高长官顾靖澜司令长官及本省公职人员;
第二,公然宣称并意图在闽省境内从事法律明令禁止的非法行业;
第三,企图以非法手段腐蚀我军政人员,破坏本省经济秩序。”
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依据《闽省治安紧急条例》第七条第二款,及《战时特别刑事法》第四条规定,你的洽谈资格,此刻起被永久剥夺。”
话音未落,两名一直侍立在门侧阴影里的警保团警卫,瞬间动了。他们动作迅捷无声,一左一右“扶”住了许老板的双臂。力道看似不大,但许老板顿时感觉自己像被铁钳夹住,丝毫动弹不得,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惊恐取代。
王明远对身边的助理冷声道:“立刻通知民生银行、海关港口管理处及全省所有供销合作社:立即冻结与这位许先生名下及其关联一切个人、公司账户、货流往来通道,列入永久性合作黑名单。”
顾振华则偏头对身后的秘书低声吩咐:“将此人样貌特征、今日所有言论内容、淞沪背景及产业信息,形成详细简报,同步抄送社会动员与宣传处、警保总团情报科备案。”
许老板还想叫嚷,但警卫的手微微发力,他便痛得龇牙咧嘴,被半架半拖着带离了会议室,塞进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福特轿车后座。他不会被殴打,但将被“全程护送”至闽省边界。
随身携带的鳄鱼皮钱包、金怀表、大颗宝石戒指等值钱物件,作为“涉嫌用于非法经营的资本”,被警卫当场“暂扣审查”。
至于他能否从闽省边界自己找路子回到淞沪?那就不关他们闽省的事了,不过想来大概率是回不到淞沪的,毕竟路途遥远,再加上现在混乱不堪,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这场风波在招商办内部并未掀起多大涟漪,却在留下的淞沪实业家们心中炸响。他们相互交换着心有余悸的眼神,后背的冷汗还未干透,但眼神中那份对闽省“红线”的敬畏和对“安全港湾”的渴望,却更加坚定、炽热了。
接下来的商谈,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高效中展开,再无人敢越雷池半步。会议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淞沪代表谨慎务实的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