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四号
武昌以西,荒野与丘陵地带。
整整一天的沉寂与煎熬之后,关于突围大部队的零星消息终于如同久旱甘霖般传来!电台的播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最新战报!据多方信源交叉印证,我武昌突围大部队主力已于昨日夜间至今日凌晨,成功突破鬼子武昌城外合围圈!现正向西转进!”
消息迅速点燃了全国紧绷的神经!然而,紧随其后的细节也让人们的心再次揪紧:虽然鬼子两个战车师团的主力仍被阻滞在武昌城内混乱的巷战中,无法脱身追击。
但其分散在城外的小股战车分队以及摩托化步兵,在突围部队身后紧追不舍!从昨日成功突围至今,负责殿后的51军精锐部队已与追兵爆发了数次大规模激烈交火!殿后部队依托临时抢占的村落、丘陵顽强阻击,伤亡极其惨重!
丢弃的武器残骸、染血的绷带和来不及掩埋的阵亡将士遗体,散落在西撤的路上。
万幸的是,突围大部队主体在摆脱了包围圈的绞杀后,除了遭受鬼子零星的轰炸扫射造成伤亡和混乱外,尚未被鬼子地面主力咬住,整体建制得以保存,正沿着预定路线奋力向西突围!
这一线曙光点燃了武昌周边所有龙国军队的行动!第五战区长官李宗宗的命令被加密电台疯狂转发:“所有游击部队、地方武装、保安团!立即向突围部队靠拢!袭扰、阻滞、打击鬼子追兵!接应难民!不惜一切代价!”
第一兵团薛伯陵部虽元气大伤,但也拼凑出数支精干的搜索突击连,从修水方向主动出击,试图建立接应点。
更令人动容的是,许多原本已溃散、躲藏在武昌以西山林中的原武昌卫戍部队小股残部,在听闻突围成功的消息和那两封传遍全国的诀别电后,竟自发地从藏身地钻出!
他们收集武器,收拢散兵,组成一支支临时战斗群,主动向枪炮声最激烈的殿后战场和难民队伍两侧靠拢!他们高喊着“接应51军!”、“保护老百姓!”的口号,用简陋的武器甚至石块袭扰鬼子侧翼!
甚至连活跃在敌后的红党游击队,也频频出击!他们神出鬼没,炸毁桥梁,伏击鬼子运输车队,将装满弹药和油料的鬼子卡车点燃在通往追击方向的公路上!有力地牵制了鬼子的后勤补给,迟滞了其增援速度。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建制不一却目标一致的支援力量,死死地牵制住鬼子追击部队!原本气势汹汹的追兵,在殿后部队的顽强阻击和侧翼不断的袭扰下,追击势头明显受挫,力量被不断削弱、分散!
沉寂了许久的武昌以西广大区域,再度被密集的枪炮声笼罩!从丘陵到村落,从白天到黑夜,爆炸的火光和曳光弹的轨迹几乎未曾停歇!
闽省,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部。
顾靖澜盯着地图上标注的最新情报箭头,眼神锐利。他抓起电话,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
“命令101军属装甲师!到达目的地后在赤壁沿江迅速展开!准备接应并阻击追兵!立刻抽调102师所属防空炮团一部!配属加强警卫连,紧急开赴赤壁渡江一线!选择制高点,构筑防空阵地!务必拦截鬼子轰炸机!”
“动员闽省所有商会、车行!征调一切可用的民用卡车!在抚州至赤壁的沿途主要节点,设立野战加油站和紧急补给站!提供热水、干粮、简单医疗!难民队伍不能停!”
命令被迅速执行。闽省境内,马达轰鸣。绿色的军用卡车牵引着高炮,与征调来的各式民用卡车混合成长长的车队,扬起漫天烟尘,向着西北方向的赤壁滚滚开去。
沿途的城镇,地方官员和商会人员早已接到通知,开始清空场地,架起大锅烧水,预备干粮和急救包。
武昌以西约六十里,一处无名丘陵高地。
这里已成为地狱。硝烟混合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浓得化不开。51军殿后某连的阻击阵地。沙袋垒砌的简易工事多处坍塌,扭曲的重机枪枪管斜插在泥土里,旁边散落着打空的弹链和染血的绷带。
士兵的尸体以各种姿势倒伏在焦黑的土地上,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态。
“连长!顶不住了!”一名满脸血污、左臂胡乱缠着渗血绷带的排长,匍匐着爬到趴在弹坑边缘的连长身边,声音嘶哑绝望,“一排、二排…打光了!三排也快没人了!前沿…前沿阵地全丢了!小鬼子…小鬼子快上来了!”
他指向山坡下方,鬼子身影在硝烟中若隐若现,三八式步枪的枪口焰和歪把子轻机枪的扫射声越来越近,鬼子士兵“呀呀”的冲锋嚎叫清晰可闻。
连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布满硝烟尘土的脸上满是疲惫,嘴唇干裂出血。他默默地从沾满泥泞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哈德门香烟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被压弯的烟。
他用颤抖的手,费力地划着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他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似乎让他浑浊的眼神亮了一瞬。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没有看排长,而是扭过头,目光越过身后弥漫的烟尘,投向西方。
那是大部队和同胞撤退的方向。枪炮声在那里似乎已经远去。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连长狠狠吸完最后一口,将烟蒂用力摁灭在焦土里。
他转过头,看着排长那双充满血丝、带着恐惧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告诉弟兄们…拖了小鬼子这么久…值了。”
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哒一声顶上火。然后,他艰难地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阵地上仅存的、散落在各处掩体后的几十个身影嘶吼:
“全连!上刺刀!”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响起。幸存的士兵们有的瘸着腿,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有的步枪早已打光了子弹,默默地抽出腰间的刺刀,卡上枪口,发出冰冷的金属撞击声。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平静和刻骨的恨意。
连长高高举起驳壳枪,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咱们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滴滴答滴——滴滴答滴滴滴滴!”
一直蜷缩在连长身旁、同样满身伤痕的司号员,用尽最后的气力,吹响了那支早已被硝烟熏黑的黄铜军号!冲锋号声刺破枪炮的喧嚣,带着无尽的悲怆与不屈,在这片高地上响起!
“杀!!”
连长第一个跃出了弹坑,驳壳枪喷吐着火舌!残存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震天的怒吼!他们端着寒光闪闪的刺刀,从仅存的掩体后、从倒毙的战友尸体旁,零零星星却又义无反顾地冲了出来!
几十个伤痕累累的身影,迎着山坡下潮水般涌上来的鬼子刺刀林和密集的弹雨,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刺刀碰撞!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瞬间交织!
这一幕,在仅仅两天的惨烈突围路上,在无数个无名的高地、村落、隘口,已经上演了不知多少次。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在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为身后的同胞,换取那多一分、一秒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