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战区司令部
墙上大幅鄂北作战地图的红蓝标记被窗外呼啸的寒风吹得微微颤动。电台滴滴答答的收报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厚实的棉布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寒气。
机要参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呼吸带着白雾,双手将一份墨迹未干的电报纸“啪”地按在桌面上:“长官!应山刘汝明军长…十万火急!”李宗宗披着旧棉军大衣,迅速抓起电文。
他的目光扫过字句:“战车师团…坦克集群…从未露面…”当看到“甲种师团”、“专为武昌突击”时,他捏着电报纸的指节瞬间捏紧!煤油灯火苗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剧烈跳动。
地图上代表信阳方向的巨大红色箭头骤然分裂!一支隐藏的、更粗壮的猩红箭矢,正以撕裂一切的速度,狠狠扑向地图中央那个被重重红圈标记的“武昌”!第二军的伤亡如此惨重,也从未动用过这支神秘部队!
李宗宗猛地抬头:“传令刘汝明、韦云淞、覃连芳!电文:着刘、韦、覃三部,即刻起,以营连为单位,互相掩护,交替后撤!不与敌装甲集群纠缠!保存有生力量为要!向随县、枣阳方向收拢!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宗。”
李宗宗深吸一口气,亲自铺开专用的密码电报纸。他抓起毛笔,蘸饱浓墨,手腕落下:
第十一战区顾司令长官靖澜兄勋鉴:十万火急!据我第五战区应山防线部队急电,信阳方向进攻武昌鬼子绝非武昌会战外围战斗中的任何一支部队,乃是一支没有听过没有见过的部队。其麾下有坦克集群以及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
精锐程度令人发指!并且根据前沿部队研判,这支部队目的大概率就是武昌!现我应山守军正在拼死阻击,然鬼子攻势之凶猛,应山方向难以阻击。武昌合围,已在旦夕!靖澜麾下将士皆乃中流砥柱!
且在武昌也已疏散大规模民众,愚兄所见靖澜迅速将麾下撤出武昌!愚兄将命51军断后,为靖澜麾下所部留出足够转移的时间!一切取舍之责,由愚兄一力承担,对外皆言乃愚兄之决断。局势危殆,瞬息万变。
万望靖澜麾下迅速撤出!
愚兄宗仁叩首盼复!”
他放下笔,将电报纸递给肃立一旁的机要主任:立刻发至第十一战区顾长官!”机要主任双手接过,触及纸上未干的墨迹,手指微微一颤,转身冲向隔壁的加密电台室。
第十一战区司令部
大型沙盘占据中央,武昌城区模型被密密麻麻的蓝色与红色小旗半包围。电台区“嘀嗒”声规律急促。译电参谋将一份刚解密的电报纸放在顾靖澜面前的办公桌上:“长官,第五战区李长官,十万火急。”
顾靖澜放下手中批阅文件的红蓝铅笔。他拿起电文,目光逐行扫过李宗宗的墨字。指挥室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壁灯电流的微弱嗡鸣和顾靖澜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他指尖在“叩首”二字上摩挲了,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靖澜的目光离开电文,投向沙盘上那座孤悬的“武昌”城标。模型旁散落着代表难民的细小白旗。他又看向代表51军的蓝色方块。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代表自己麾下101军102师一团的蓝色闪电标记。
102师一团,这支全机械化团若此刻撤离,凭借机动能力,沿江岸公路疾驰,半日内即可脱离险境。
但是武昌难民,十余万万父老,他们只能靠双腿行走。一旦失去军队庇护,在鬼子坦克履带前绝无生路。
51军兄弟部队的三万六千余名装备简陋的步兵,依靠骡马以及极少数卡车运输,在无险可守的平原上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同样无法独自突围。
难民与51军的存在,紧紧拴住了他作为军人的职责,也锚定了他的抉择。
顾靖澜抬起头,对肃立的机要秘书开口:“记录,致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宗公电。”
“宗公勋鉴:密电敬悉。承蒙宗公厚爱,为靖澜麾下筹谋生路,高义如山,感激涕零。”“然,”顾靖澜语气一转:“靖澜蒙袍泽推举,忝居此位,断无弃武昌十余万父老于豺狼之口、抛51军三万六千手足于绝地之理!
此非靖澜一人之念,乃我第十一战区全体将士血誓之责!若天不亡我,”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的长江水道,“撤,亦必携黎民、挽友军,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纵粉身碎骨,此志不渝!”
“宗公拳拳之心,靖澜铭感五内,再拜叩谢!惟职责所在,恕难从命。临电迫切,靖澜叩首。”
秘书将译好的密码电文呈上。顾靖澜接过钢笔,在电报纸末尾签下“顾靖澜”三字。他将电报纸递还秘书:“加急,复电第五战区司令李长官。”
随后顾靖澜转向负责武昌方向的作战参谋:“发电102师一团,绝密,加急。”参谋迅速在专用电报纸上记录顾靖澜口述的指令:
“武昌一团李民觉团长:
密。十万火急。敌情确报,攻击应山防线之敌,系全新力量。要点如下:
一、该敌从未在武昌会战任何外围战役中出现,无任何战斗耗损记录。
二、其编成含大规模坦克集群及齐装满员甲种师团,战力远超预期。
第五战区刘、韦、覃部正于应山拼死阻击,然敌攻势极猛,应山防线随时可破。彼处若失,敌锋将直指武昌!
令:
一、战法务须灵活,严禁打呆仗死仗!不固守一线阵地!可依托预设二线、三线工事节节抗击!可主动放弃无险可守地域!可实施短促反击迟滞敌锋!一切以最大限度杀伤敌有生力量为首要目标!
二、难民绝不可弃!凡登记在册之武昌民众,必须置于你部有效掩护之下!其转移路线、安置节点,由你全权协调,确保安全!
三、具体战术执行,授权你根据前线瞬息战况,临机专断!司令部不干预微观指挥,不设具体坐标!唯要结果:民众安全!
电到即复确认。
顾靖澜手令。”
参谋将电文交由译电员使用专用密码本加密。加密后的电报纸被迅速送入通讯室。大功率电台的按键发出急促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