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七月的某个凌晨,李平安忽然从梦里惊醒。
没有缘由,没有噩梦,就是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骤然松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耳边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嘶声,和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枕边的林雪晴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李平安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楼宇的霓虹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
这个他奋斗了十五年的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里喘息。
他忽然想起老家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
五十二年了。
那个1941年的冬天,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乌鸦在上面叫得人心慌。十岁的他跪在土炕前,握着母亲枯柴般的手,那手冰凉,像握着一截深秋的河滩上捡来的老树根。
“平安……找回你妹妹……平乐……”
母亲最后的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眼睛已经浑浊了,却还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这最后的嘱托,用目光钉进儿子的骨头里。
然后那手,就松了。
“想回去了?”
林雪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睡衣走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只有在想起老家时,眼里才会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神色。
李平安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回。”林雪晴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给爹娘修修坟,立块像样的碑。咱们……欠他们一个交代。”
是啊,一个交代。
1942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李家村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十岁的李平安用一床破草席裹了父母,在后山的乱葬岗挖了个浅坑。
没有棺材,没有香烛,连块像样的木板当墓碑都没有,只是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怕野狗刨了。
他跪在土堆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着黄土。
然后转身,踏上寻妹的路。
这一走,就是半个世纪。虽然当年带着妹妹平乐回来一次,但也是匆匆忙忙的。
三天后,黑色的皇冠轿车驶出深圳,向北而行。
李平安没带秘书,没带保镖,只让司机小王开车,他和林雪晴坐在后座。
行李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现金,还有两瓶好酒——父亲生前爱喝两口,虽然那时候只能喝到掺了水的劣质薯干酒。
车过韶关,景色渐渐变了。
南国的葱茏褪去,换成了中原大地的坦荡。七月正是玉米拔节的时节,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在热风里翻着波浪。
偶尔能看到田间劳作的农人,戴着草帽,身影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扭曲。
李平安摇下车窗。
热浪扑进来,裹挟着泥土和庄稼混合的气息——那是记忆深处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肺叶里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疼得他皱起眉。
“快到了。”林雪晴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曾经在无影灯下救过无数人的命,此刻却只是轻轻握着他,像握住一个迷路的孩子。
豫中平原的七月,热得像一口烧干的铁锅。
车驶下国道,拐上乡间土路。颠簸开始了,车轮碾过深深的车辙,扬起黄色的尘土。路两边是稀疏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声嘶力竭地叫着,把天地间填满了一种焦躁的白噪音。
李家村到了。
不,这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李家村了。
李平安推开车门,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居然还在,只是更老了,树干粗了一倍,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
树上挂着个生了锈的铁钟,那是当年用来召集村民开会的。
可村子,完全变了模样。
记忆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盖的砖瓦房,红砖裸露着,有些抹了白灰,墙上用黑漆写着标语:“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村口有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象棋,听到车声,都抬起头来打量。眼神里是好奇,是警惕,还有一丝看到外来者的漠然。
没有人认出他。
五十二年,足够把那个十岁的饥饿男孩,彻底从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抹去。
“老哥,打听个人。”
李平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给几个老人散烟。他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带上些河南腔,但多年在外,那腔调已经变得不伦不类。
“您说。”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李家村,原来有没有一户姓李的,当家的叫李老实,媳妇姓王……”李平安顿了顿,“1942年,饿死了。”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都摇头。
“1942?那太久喽。”缺牙老汉眯起眼睛,“那年头,饿死的人多了去了。村东头的乱葬岗,埋了多少都没数。您这是……”
“我是他们儿子。”李平安说,“当年……逃荒出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人的眼神变了,从漠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打量——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您等等。”缺牙老汉站起来,冲村里喊了一嗓子,“老三!老三家的!出来认认人!”
从村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走到李平安面前,上下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您……真是李老实家的平安?”
“是。”李平安点头,“你是……”
“我是拴柱啊!”汉子忽然激动起来,“李大伯家隔壁的拴柱!小时候咱俩还一块儿下河摸过鱼哩!”
李平安愣住了。
记忆深处,好像是有这么个影子——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子,比他小两岁,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可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汉子,怎么也无法和那个影子重叠。
“你……你还活着?”拴柱的声音发颤,“那年逃荒,都说你们家死绝了……”
“我活着。”李平安深吸一口气,“我妹妹平乐,也活着。”
“哎呀!哎呀呀!”拴柱一拍大腿,转身冲着村里喊,“都出来!都出来看看!李老实家的平安回来了!没死!活着回来了!”
小小的李家村,轰动了。
老人们拄着拐杖,中年人放下农活,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把村口的老槐树下挤得水泄不通。
李平安被围在中间,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凑上来,带着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真是平安?”
“模样是有点像……可这穿着,这气派……”
“听说在外面发财了?”
“开着小轿车回来的呢!”
七嘴八舌,嗡嗡作响。
李平安有些恍惚。这些乡音,这些面孔,这些混杂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隐隐共鸣。
拴柱挤过来,拉住他的手:“走!回家!上俺家坐!”
所谓的“家”,是三间新盖的砖瓦房。堂屋里摆着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人进来,慌忙用围裙擦手。
“这是俺媳妇。”拴柱介绍,“快,烧水,沏茶!把柜子里那包茉莉花茶拿出来!”
茶水端上来,是那种廉价的茉莉花茶,香气冲得很。
李平安捧着粗瓷碗,听着拴柱讲这些年的事。
1942年大旱后,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到1945年日本人投降时,李家村只剩不到二十户。新中国成立后,慢慢有人回来,土改,合作社,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拴柱的父亲就是1960年饿死的。
“俺爹临死前还说,要是当年你们家一起逃荒,说不定……”拴柱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平安沉默地听着。
这些苦难,他经历过,又好像没经历过。1941年穿越而来时,原身那个十岁孩子的记忆和情感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但终究,他不是那个真正在河南大地上饿得眼睛发绿的男孩。
他是李平安,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背负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和债。
“后山的坟……”他问。
拴柱的脸色黯淡下来:“乱葬岗那儿,早就平了。五八年大炼钢铁,把坟头的石头都拉去垒高炉了。后来……后来就找不着了。”
茶杯在李平安手里,微微一顿。
下午,李平安还是去了后山。
所谓山,其实只是个土丘,几十米高,长满了荆棘和野草。拴柱扛着铁锹在前面带路,林雪晴撑着一把黑伞,给丈夫挡着毒辣的日头。
“大概……就在这一片。”拴柱在一片稍微平整的坡地上停下,用铁锹指了指,“俺记得小时候,这儿有不少坟头。后来平了,种过红薯,种过花生,现在荒了。”
李平安环顾四周。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甚至没有一棵树可以作为参照。只有疯长的野草,在热风里摇晃。远处的田野上,玉米正在灌浆,绿得刺眼。
五十二年。
父母就在这片黄土之下,连个确切的位置都找不到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晨——1942年春天,也许是三月,也许是四月。天刚蒙蒙亮,他用尽力气挖了个浅坑,把父母并排放进去。母亲的手里,还攥着一小块已经发硬的杂面馍,那是她最后的口粮,留给了儿子。
他盖上土,跪下来磕头。
额头的皮肤被粗粝的黄土磨破,渗出血,混着泪,滴进新翻的泥土里。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哭出声——那时候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里吧。”
李平安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拴柱叫来了几个村里的后生,开始挖坑。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雪晴从车上拿来准备好的青石碑,上面刻着字:先考李公讳老实、先妣李母王氏之墓。不孝子平安、不孝女平乐敬立。
“妹妹那边……”林雪晴轻声问。
“我昨晚打电话了。”李平安说,“她说……她就不回来了。让我替她磕个头。”
他能理解。对李平乐来说,这片土地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四岁就被卖掉,关于父母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饥饿、哭泣和分离。她不恨,但也不愿回来。
坑挖好了,两米长,一米宽。
李平安跳下去,亲手把石碑立正,用土夯实。他的动作很稳,六十多岁的人,腰背挺直,手臂有力——那是常年练武打下的底子,再加上灵泉水的滋养,身体比许多四十岁的人还要强健。
可心,是沉的。
沉得像灌满了铅。
立好碑,摆上供品。
李平安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他跪下。
林雪晴在他身边跪下。
“爹,娘。”李平安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儿子……回来了。”
话一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十多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坍塌成薄薄的一层纸,一捅就破。
“妹妹找到了,她过得很好,嫁了好人家,有儿子,有孙女。”他继续说,“我……我也成家了,有媳妇,有儿子女儿。咱们家,没绝后。”
风大了些,吹得野草簌簌作响。
“当年……儿子没本事,让您二老连口薄棺都没有。”李平安的声音开始发抖,“现在……现在儿子有钱了,能给您修个像样的坟。可……可连您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五十年来第一次,这个在商场上面对再多风浪都没红过眼睛的男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肩膀颤抖着,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凌乱。
林雪晴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
她没有劝,只是静静地陪着。
跪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把土丘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平安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石碑,在荒草萋萋的山坡上,它显得那么孤单,那么突兀。
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至少,后世子孙来祭拜时,知道该往哪儿磕头。
下山时,拴柱跟在一旁,欲言又止。
“栓柱哥,有话就说。”李平安说。
“那个……”拴柱搓着手,“村里的小学,还是土坯房,下雨就漏。孩子们……缺课桌椅,缺书本。您看……”
李平安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儿时的玩伴。五十二年过去,他们都老了。一个是成功的企业家,一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命运像一条河,在1942年那个岔路口分道扬镳,流向完全不同的远方。
“我捐。”他说,“盖新的教学楼,买新课桌椅,所有孩子的书本费,我包了。”
拴柱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平安……俺替孩子们,谢谢你!”
“不用谢。”李平安望向远处的村庄,“这是我……欠这片土地的。”
当晚,他们在拴柱家吃饭。
简单的农家菜:拍黄瓜,炒鸡蛋,蒸红薯,玉米面粥。李平安吃得很香,那是记忆里的味道——贫穷,但扎实。
饭后,他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拴柱。
“这是修坟、立碑的钱,剩下的,给村里老人买点吃的用的。”
拴柱推辞,李平安坚持。
最后,拴柱收下了,手微微发颤。
离开时,全村人都来送。老人们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当年的事;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开小轿车回来的“爷爷”;年轻人则远远站着,眼神里是羡慕,是向往。
车启动了。
李平安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李家村。夕阳把那些红砖房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狗在叫,孩子在跑。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地狱般的村庄了。
时间抚平了伤痕,也模糊了记忆。
回程的路上,李平安一直沉默。
林雪晴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车开出很远,已经看不见李家村的轮廓了。李平安忽然开口:“雪晴,你知道我娘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不是让你找妹妹吗?”
“是。”李平安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但她还说了另一句——‘好好活’。”
三个字。
好好活。
“我这辈子,”他轻声说,“参军,做生意,赚钱,养家,好像都在拼命。怕穷,怕饿,怕再回到1942年。可今天站在爹娘坟前,我忽然想……他们要是知道我这么‘好好活’,应该会高兴吧?”
林雪晴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没忘本。”她说,“你没忘记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没忘记爹娘是怎么没的。一个记得来处的人,走得再远,也不会迷路。”
李平安转过头,看着妻子。
夕阳的余晖从车窗斜射进来,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这个女人,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证了他所有的荣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值了。
车驶入夜色。
李平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后山那座新坟,而是1942年那个清晨,十岁的自己跪在土堆前的画面。
然后画面切换——是现在的自己,跪在石碑前。
两个画面重叠,中间隔着五十二年的光阴。
他终于完成了母亲的嘱托,找回了妹妹,也“好好活”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也许有些债,是永远还不清的。
有些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但至少,他回来了。
在父母长眠的黄土上,立了一块碑。
告诉这个世界,也告诉自己:曾经有这样两个人,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挣扎过,最后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孩子。
而他们的孩子,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风景,最终又回到了起点。
不是为了告别。
是为了确认——无论走出多远,这条归乡的路,一直都在。
就像血脉,就像记忆,就像黄土深处,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关于“家”的念想。